新御宅屋

风波恶

松雪草2026年08月17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许凤吟催得急,船工手上便也使了全力,船被急流推着斜斜荡开。
    烈日当空,白晃晃悬在江面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方月霁抬起衣袖遮住迎面的日光,待水势缓了些,对众人提起早间的事:“梁大侠今早说,他还有两味蜀地的药没寻着,想找那位沉庄主打听采买的门路。”
    沉馥泠问道:“他可说过缺的是什么药?”
    方月霁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只提了是为师门寻药。”
    顾行彦啧了一声:“梁兄怕是还蒙在鼓里。”
    许凤吟本就气恼梁景明跟着假庄主下了山,听见这话从船头半侧过身来:“是不是蒙在鼓里,找到人就知道了。”
    “是这个理。”顾行彦望了一眼远处的江面,“等到了码头,许姑娘尽管忙你的事,我们去城里找那假庄主和梁兄。”
    船靠岸时风已变了向,迎面的光景与昨日全然不同。正该是午间最忙的装卸时辰,此刻整座码头却静得反常。
    一队兵丁横在码头入口,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十几只木箱排成两列。几条兵船泊在岸边,船工脚夫都被拦在外围,扁担、麻绳、空箩筐扔了一地,搬到一半的麻袋歪在板车旁无人理睬。夔门会的帮众堵在兵丁后面,有几个急得原地转圈,压着嗓子嘀咕,谁也不敢先上前。
    稍远处,有两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是负责这批货交割的夔门会帮众,旁边立着两名持刀的官兵。
    许凤吟一见那两个人便直奔过去,被一个官兵横臂拦住。她沉着脸报了身份,那官兵犹豫了一下,到底让开了。她走到被缚的两人跟前,上下看了看:“伤着没有?”
    年长的那个忙摇头:“姑娘放心,没动我们,就是问了半天话都不让走。”
    许凤吟点了下头,转身径直走向领兵的军官,把货单递上去:“军爷奉命查货,夔门会自当配合。只是这批东西交到我们手里时就是封好的。箱口封泥若有破损,我们一概不收,退回去重封。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们不经手,也不问。”
    她又取出交割文书,指着押印的那页:“凭据在这里,两边押印俱全,还请军爷过目。”
    那军官接过货单和文书,转手递给身旁的文吏。那文吏晒了半日,额上浮着一层油汗,在日光下花了好一阵才把几处印信和日期挨个核过,凑到军官耳边说了几句。
    那军官听完,转头把文书还给许凤吟:“许姑娘既然说箱里的东西与你们夔门会无关,那本官开箱核验,也碍不着你们。里面若与货单相符,你们的人即刻放回。”
    许凤吟伸手接回文书:“可箱子一开,这一路的封记便断在这里。往后若少了货,或是有破损,又该算在哪一程?”
    “今日开箱有军中人在场,自会记档。”那军官朝文吏偏了偏头,示意他把时辰记下,“验。”
    两个小兵走到最前一口木箱旁,揭开油布,一个割去麻绳,一个撬开盖子。封泥连着木屑被掀开,干燥的草药气随之散了出来。
    文吏把货单摊开,用笔杆顺着名目往下点:“第一号箱,甘草,九十斤。”
    验货的小兵伸手往里翻了两把,抽出一截甘草,从中折断,凑到鼻前闻了闻,随后递给同行的军医。
    军医扫过断面,将药材扔回箱中:“甘草。”
    文吏便提笔在那一行末尾画了个勾。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又接着往下报。
    第二口箱随即被撬开。货单上列的是黄芪,军医从上层抓了一把辨过,文吏照旧在整行之后勾了一笔。
    第三口是当归,第四口装的是三七和白及。一连几箱翻下来,都是军中常用的止血药。小兵把箱子翻得见了底,旁边领队的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名目对得上就往下验,午后还得回营复命。”
    几箱开过,外围的夔门会帮众渐渐按捺不住。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军里的封是他们贴的,药也是他们装的,末了倒扣着我们的人问。”
    另一个帮众接了一句:“这不是摆明了找茬。”
    许凤吟上前道:“军爷,已经开了这么多箱。夔门会今日还有三条船等着靠岸,若余下的也要逐箱拆验,总得给我们一句准话,今日这批船还走不走。”
    那领兵的军官面色也不好看。他从几口敞开的箱子间走了一趟,低头看了看箱中翻乱的药材,又伸手向文吏要来货单,前后翻了两页,看了一眼身后尚未开封的木箱:“再验两箱。”
    负责开箱的小兵刚往前走了两步,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外围人群被迫往两边让开。马上的兵丁甲胄齐全,当先那人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来,喝声盖过了整座码头:“军需要务,谁准你们擅自开封?”
    箱边的小兵纷纷停了手。那军官忙迎上前见礼:“卑职奉刘副将之命,查验这批货中是否夹带违禁药材。”
    来人正是负责这批军需运输的督运官。他大步走到已经拆开的木箱前,捡起地上一块碎掉的封泥扫了一眼:“这批货的转运凭据、经办印信,你都看过了?上面画的押你认不认?”
    领兵军官垂下了眼:“回大人,看过了,都对得上。”
    那督运官把封泥往地上一丢:“既然如此,你如今扣住军需,凭的又是哪一张公文?”
    领兵军官额上已是大汗涔涔:“刘副将那边传话,命卑职先行查验……”
    他还未说完,旁边一个亲兵已凑上来,贴近耳语道:“大人,营里只吩咐今日回报查验结果。扣货的事,上头没交代过。”
    督运官看了军官一眼:“若有扣货的正式文书,我不拦你。可若误了军中运输,你须得过来签个押,把耽误的缘故写清楚,我再让人另找地方给你慢慢验。”
    军官忙改口道:“卑职奉命查的是有无违禁药材,已经验过四箱,眼下未见异样。余货还请暂行封存,待刘副将那边另有公文,再作处置。”
    督运官应道:“那便将已开过箱的,连同没开的,都暂先转入仓库封存。你那边把‘暂缓发放,候刘副将复验’写进查验单里,底下押个名。”
    军官答道:“既归大人督运,入仓之后如何处置,自有规程。卑职今日所见,会照实回禀刘副将。”
    督运官点了点头:“那便各照各的规程办。”
    这话说完,周围的人便都有了事做。已经拆开的四口木箱重新合盖,封泥坏了,只得先拿麻绳捆紧。没开过的仍照原样装车。被扣着的那两个夔门会帮众也松了绑。
    两边的文吏蹲在箱边补记查验经过,一份单子前后来回传了好几趟,这里添一句,那里删两个字,又拿给旁边的人核对。
    许凤吟等两个帮众回来,才上前问:“我们的人可以走了?”
    督运官朝她招了下手:“许姑娘随我过来,借一步说话。”
    许凤吟便随他去了。顾行彦一行三人从上岸起就混在帮众堆里远远看着。码头上乱哄哄一片,倒没人留意他们几个。
    天色在这时暗了下来,江面上方堆起了厚重的云层,远处滚过好几声闷雷,顷刻间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码头登时乱作一团。脚夫扛着麻袋往船棚下跑,兵丁忙着把油布往板车上扯,刚合上的那几口木箱来不及挪进遮蔽处,箱盖很快被雨打透,水顺着箱角往下滴。
    顾行彦替方月霁挡开一个抱头奔来的脚夫,三人一同退到附近船行的屋檐下。
    沉馥泠站在檐下,肩头被斜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块。木料受潮后的气味逐渐漫开,与江水、泥土和人身上的汗气混在一起。风从押运的板车那边兜回来,她侧过脸,鼻间又辨了一回。
    顾行彦也转了过来:“闻到了?”
    “先前那几味药。”沉馥泠隔着雨幕望向后面那几辆板车,“还有雪上一枝蒿。”
    顾行彦闻了一阵,忽然想起年初与沉睿珣在药铺询问偏门药材之事:“难怪那帮人说,雨一落,药性才活。”
    这场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天很快放晴,屋檐仍往下淌着水,躲雨的人已陆续回到街上,兵丁重新赶车,板车轧过积水,载着那批箱子往码头外走。
    三人迈步向前,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跟了上去。车队沿江走出一程后,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小半里地,停在一座灰石砌成的仓房前。
    仓库门口有持枪兵丁值守,赶车人递上文书,守门的人逐个核过印记,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
    三人在远处一堵矮墙后面停下来,隔着一片空地看那边卸货。
    方月霁趁这个当口,把早上郭阿四找她说话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夔门会替军中押运的那批药,很快会有人来查。”方月霁盯着仓库,一面取出帕子擦去手上溅到的一点泥渍,“还说未必查得顺利。”
    “这未卜先知的本事可了不得。”顾行彦眉梢动了动,“这位郭兄有点意思。等回了夔门会,若他还肯端茶,我倒想喝他一杯。”
    正说着,沉馥泠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人出来了。”
    顾行彦立时收声屏息,见仓库的侧门开了,几个穿军服的人推着空车出来,后面跟出两个穿着窄袖短打的人。
    顾行彦的手按到了刀鞘上:“这两个人我认得。厉千山带人围攻我们那回,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