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第113章

晚樾2026年04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修行门内需要仙僮伺候左右,故移植一次仙脉,不仅要求双方年岁未满十八,且须将一名童女,交由他收归麾下。
    所谓仙脉继承,大抵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味的吧。
    纵使受风气影响,长息镇谁家生了女儿,素来不受待见者居多,若继承到了仙脉才稍稍有些底气。一旦有了法子,能将她们体内那条比更本人更宝贝的仙脉拔出,移到又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身上,没几户符合要求的人家不干。
    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换,因第一位邪修早不在人世,很多细节已经不可再考了。
    但邪修收过徒,徒又收徒,徒子徒孙代代相传,持续到今日已逾百年之久,镇上的人只当司空见惯,是自己人之间一桩不可说的秘闻罢了。
    ————————
    良久无话。
    叶甚冷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壁画,刻的正是幻境回忆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一切惨剧的起源。
    她在一幅画上停住了。
    画面里的仙人站在前方,小童缩在他身后,周围跪着许多人,那些人高举着双手,而右手手腕处,被多刻了一条线。
    可她清楚,那条线不过是惨剧的起源,而非真正的根源所在。
    仙人何以预料到今时今日的巨变?本是一时为女儿家出的气,终被人的贪婪和偏见,再度强行剥到了女儿家的头上。
    只要有高低之分,只要有利益之交,同类倾轧永远不会停止。
    云狐林的狐如此,长息镇的人亦然。
    “关于仙脉的事,我们已经全了解了。”叶甚轻声叹道,“那安安你呢?”
    安妱娣沉默着想,她自己的事,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长息镇有句话,‘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她没什么文化,却将诗极通顺地念了一遍,念完才道,“所以镇上最宽的桥,叫朱雀桥,最长的巷子在朱雀桥边,叫乌衣巷。”
    “而我家,就在乌衣巷的最里处。”
    安家家贫,世代人丁稀薄,安老太爷自己就是独生子,又没有继承到仙脉,年近不惑都成不了家,差点就断了安家这一支血脉。
    所幸人到中年转了运,拿着最后一点家当去永安赌坊碰运气,还真给他赚够了本,娶了个有仙脉的媳妇,生了个儿子。之后儿子又生了孙子,这个三代单传的孙子,就是安妱娣的爹,单名一个“庆”字。
    安庆同样是有仙脉的,这点安妱娣打小就知道。
    只不过当她在那个比地狱更恐怖的地窖里得知了实情,事后不禁又想,爹爹那条仙脉,是否也是从她不知道存在的姑姑身上移植来的呢?
    可惜已无从得知了。
    在安妱娣的记忆中,安家老宅里住着四口人,自己、爹娘,还有弟弟安祥。
    幼时不明事理,她经常摸着姐弟俩手腕上赤红色的筋脉,笑容一派纯真地说,看,我们都有仙脉,运气真好啊。
    那会她说好是真心的,尽管爹娘难免偏宠弟弟,待自己其实还算可以。
    她想法也十分单纯,觉得这辈子只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唯一期盼的就是快快长大,才能像爹爹那样,用仙脉催动觅蝶。
    那会她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个姐姐。
    而弟弟的“运气”,是从那个姐姐身上“偷”来的。
    直到一夜瞬息万变。
    她于那片扭曲交织的红与黑之间,窥见了暗潮下涌动的秘密。
    那天,弟弟跟着娘上山采药去了,却久久未归。
    眼看天色全黑,安庆意识到不妙,赶紧带着安妱娣去寻。
    父女俩喊到半夜,最终在斜坡下找到了摔得一死一伤的两人。
    死的是娘,伤的是弟弟。
    当时一群野狼正围绕两人打转,娘的腿已被咬掉一条,血淋淋的骨肉被它们大口咀嚼着,发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安妱娣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
    安庆也吓得不轻,但立马反应过来,他自知不敌,心念一动,唤了觅蝶过来,伸出颤抖的手腕,恨声吩咐要杀了这群该死的畜生。
    吸血后的觅蝶化为一团人形黑气,径直冲将过去,招招致命,野狼毫无反抗之力,被依次扼断了喉咙。
    然而堪堪迟了一步,最后一只野狼被扼住喉咙前,先咬下了安祥的半截手臂。
    安祥被剧痛逼得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紧接着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昏死过去。
    狼群断气后,那团黑气便又恢复成了觅蝶。
    当时安妱娣怎么想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她仿佛鬼使神差一般,盯着半截咬下的手臂看,那截断臂从野狼口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住不动了。
    那是仙脉所在的右手臂。
    按理说手臂已被彻底咬断了,应该仅仅是一团死肉而已,可夜色中那条仙脉竟透出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还在顽固地、有生命力地跳动,如同鬼魅。
    而那只觅蝶落在上面,扇动着纯黑色的翅膀,在皮肤上的红光中,倒映出纯黑色的剪影。
    强烈的不安瞬间袭上心头。
    随后冒出一个大胆的疑问,一闪而过,被她惴惴地压了下去。
    真的是人在操纵仙脉吗?
    为什么她觉得……是仙脉在操纵人?
    ————————
    后来,父女俩忍着悲痛就地埋了娘亲,带着安祥和断臂回了家。
    安妱娣吓得还有些恍惚,只记得爹爹紧捏着那半截断臂,脸色非常难看。
    一回到家,安祥就被放在了床上,那只觅蝶似有神智,也一路跟了过来。
    安庆死盯着它,神情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松开裹紧安祥伤口的衣服,将断臂轻轻贴在了断口处,又再度伸出手腕,让觅蝶落了上去。
    随着安祥的伤口肉眼可见地飞速痊愈,安庆看起来也越来越紧张。
    这回觅蝶吸了很久,才不动了。
    安庆按捺住狂喜,扑上前托起那只看似接好的手臂,不料仅托起了上半截,与断臂从中间分离了开来。
    没有流血,断口已长好,甚至长得齐整且光滑,但断臂依旧,只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晃动了两下。
    “怎么会接不上……怎么会接不上!仙脉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吸了那么多血,连条胳膊都接不上吗!”安庆登时慌了手脚,下意识想抓住觅蝶,却扑了个空。
    觅蝶兀自飞走了,留下昏迷不醒的安祥,状若癫狂的安庆,还有六神无主的安妱娣。
    不知咆哮了多久,安庆猛地抱住那截断臂,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猜到……我就知道不行的……”漫漫长夜剩下的,唯有他反复念叨的这一句话。
    天蒙蒙亮时分,昏昏欲睡的安妱娣被响动惊醒,看见爹爹抱着弟弟夺门而出,临走前,还回头扫了她一眼。
    只那一眼,她霎时整个人都不自觉抖了起来。
    因为那种眼神,她不久前刚刚看见过。
    像极了最后那只不甘心的野狼,在垂死边缘,也要抓住那半条手臂解解馋的眼神。
    两人再回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安妱娣仍呆坐在原地,听到门被推开的嘎吱声,连忙起身去迎,顾不得发软的腿急急问道:“爹爹,阿祥他……”
    “他没事,爹爹找仙君看过了,说是受惊过度,多睡一会就好。”安庆瞧着虽然憔悴,但也平静了不少。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见爹爹把安祥放回床上,沉沉叹道:“妱娣啊……”
    她心又一紧:“怎么了?”
    “你也看到了,阿祥断了半条胳膊,仙脉也没了……他可是安家以后的主心骨,小小年纪不能就这么废掉啊……”安庆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转身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生生停在半空收了回去,“如果……如果你能帮到弟弟,你愿意吗?”
    只见那张小脸上满是心疼,拼命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哪怕……把自己的仙脉给弟弟,离开家里,也可以吗?”安庆看得不忍,犹豫半天才把话说完,“仙君能移植仙脉,条件是……要你去他门下当仙僮。”
    安妱娣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再次坚定地点点头。
    安庆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同意了,语气不敢确定地重复道:“你真愿意?”
    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响头,眼睫沾上数点泪珠:“只要爹爹和弟弟没事,妱娣做什么都愿意……只是以后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呀……”
    过了许久都没有回音,安妱娣也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