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第145章

晚樾2026年04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好,我等你。”
    哪里还有半分郁气?
    尽付之一伞、一笑、一雨中。
    ————————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杨羲庭觉得这类酸句子,大概不适用于柳浥尘。
    他与柳浥尘都心知肚明婚约的存在,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放在心上认真了的,显然只有他。
    柳浥尘开窍开得格外晚,晚到以兄妹名义相依为命了六年,她才终于意识到别样的情愫。
    然而那段能朝夕相伴的时光,也仅止于六年之后。
    六年后,小小渭城,竟破天荒出了个登科状元。
    可惜那状元郎不幸在发榜前便染病身亡,因此并未衣锦还乡,甚至到头来,连姓甚名谁都没公布。
    此事少不得屠了一段时日渭城的纳言广场,但也就当地人惋惜一下,没掀起什么风浪,所议论的无非是——
    『无名状元,闻所未闻,谁见了不说一声‘天妒英才’。』
    『无名实亏,不然在下定要去其坟前敬拜一番,聊表哀思。』
    『诸位天真了,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弄出个无名状元?其中定有鬼,八成那状元考得并不光彩,譬如见不得人的舞弊内幕。』
    『言之有理,再譬如身家不清白,故被雪藏了。』
    ……
    眼见恶意揣测的言论愈发离谱,人群中一袭戴着斗笠的白衣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负气挥毫,写下了两行大字。
    『鬼眼观谁都似鬼,白丁岂懂状元难。』
    ————————
    一进屋,只见那位无名状元郎本人正收拾着行李,淡定得很,丝毫不受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
    柳浥尘放下手中拎着的包袱,余怒仍未消,摘了斗笠掷在地上。
    她一边碎碎念道:“真是秋后割韭菜一茬不如一茬,要我说如今的纳言广场,是越来越不能看了……”
    杨羲庭见她动作粗暴,出门前才梳好的发髻又乱了,顿时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了过去,扳着柳浥尘的肩膀将她按在窗前坐下,对着铜镜给她重新梳了起来。
    想到明日便是离别时,动作不禁缓了又缓,轻了又轻。
    越梳,越难舍。
    浥尘在气什么,世人在说什么,他大致也猜得到七八分。
    殊不知,无名状元的诞生,皆源于君王一诺。
    ——作为幕僚,进入隐卫司。
    由风光恣意的状元转为投身阴影的幕僚,明宗尽管是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赏识,却也存了恻隐之心,故答应他,若卧底成功,里应外合助隐卫平定沿海倭寇,可以任提赏赐。
    杨羲庭也没想到,能合理求得国师翻案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为此他甘愿做无名氏,做朝廷的一枚暗棋。
    唯一的顾虑在于,深入敌营不仅危险,且非一日之功,就算事成,也须费上数年了。
    铜镜映出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庞,个中牵挂,柳浥尘自然察觉得到。
    她不再愤懑,偏头握住他的手:“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羲庭可别告诉我,事到临头你后悔了。”
    杨羲庭当然不后悔,只是年少多情,终守得云开见月明,到底不舍而已。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执了那只柔荑,故作轻松地调笑她:“我是后悔了——我不应该跟你提陛下那句闲侃的赐婚——要是早知道你这株铁树,得靠这么一激方能开花,我何不早用这招,省得苦等多年。”
    柳浥尘破颜而笑,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背。
    “切,你比眠眠大多少?要是早用这招,我可就得把你当禽兽远离了。”
    ————————
    当晚两人彻夜未眠,露天而坐,将买回的酒喝了个干净。
    虽是劝酒的那个,柳浥尘还是顾及杨羲庭不胜酒力,多半送进了自己腹中,借此罚对方弹小曲给她听。
    半醉半醒间,她总算想起了某件差点忘记的玩意。
    于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扣戒指,给他戴在了右手那根第六指上。
    “别丢了,我特意去寺庙求的呢。”柳浥尘嘱咐得认真。
    她并不擅长风月方面的言辞,依依惜别的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她想,有它应当足矣。
    随后她听见头顶响起羲庭的声音,如杨花漫漫,搅得人心发痒。
    他说,浥尘,等事情了结,我们正式成亲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扶额,某位第六十章 就半路挂掉的大反派(撇开终极反派主角自己),怎么又过去了近一倍章节,我还在大谈特谈他做的孽……
    范以棠:我虽然死了,江湖上仍旧还有我的传说。
    樾佬:……死人渣可快消停吧,否则我这刀片收不完了。
    第112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聚少离多的那几年, 过得既慢又快。
    柳浥尘并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可到底习惯使然,一个人的时候, 总感觉日子慢得难熬, 待羲庭偶尔回来的时候,又感觉快得惊人, 似乎距离上次相见,也就近在昨日,而中间发生的林林总总, 她已记不大清了。
    杨羲庭因身份隐秘, 必须掩人耳目, 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悄悄回来的,待不了两三日就得走——不过既是几乎,自然是有例外的。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最后那年, 起因不得不提到一个叫郑徂的人。
    郑徂是先生郑羡财的独孙, 虽小了柳浥尘几岁,但自幼来往不少,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
    那年郑徂刚成年, 正是少年易动心的年纪, 再加上柳浥尘天生一副倾城之貌,出落得愈发娉婷,在他眼中,活脱脱就是书里说的洛神美人。
    郑羡财内心实则是看不上柳浥尘的, 尤其在引以为傲的学生“暴病而亡”后,见这姑娘平静得像没事人,认定她随了其母, 是个冷硬心肠。
    姑且不论比郑徂大,他自诩后半生已脱离风月之地,难免嫌弃她那不为多少人知的出身。
    好在观察过后,他确信柳浥尘对郑徂压根没那个意思,反而变得疏远起来,不禁松了口气,由得宝贝孙子不懂事胡闹一回也罢。
    他由得,那位“暴病而亡”的学生可由不得。
    郑徂习武不习文,心性说好听是爽朗,说难听了就是缺心眼,屡次暗示被拒,还丝毫不以为意。
    那日他喝了点酒,壮了胆子,当街抓着美人的皓腕,直接示好,听见四周的起哄声,是更加不肯松手了。
    柳浥尘微微蹙眉,薄唇轻启,半握的手心似有光芒浮现。
    然而那光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一只裹着青布的手自身后猛地探出,掐住郑徂小臂往相反方向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她腕上压力顿消,取而代之的是郑徂捂着骨折的胳膊,嗷嗷直叫。
    柳浥尘眼前一亮。
    那布是她亲手所织,那手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那块青布下裹着的,其实是六根手指。
    郑徂被痛激得酒意全无,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唐突的。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实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梗着脖子呛道:“多管闲事,你是柳姐姐什么人!”
    那手的主人稍稍扶住柳浥尘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藏青色的帷帽模糊得了面目,却模糊不了声音。
    “郑徂,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跟你娘学纳鞋底。”那声音清晰叫出他的名字,夹杂着几分嘲弄,“在这对我未婚妻纠缠不清做什么?”
    ————————
    生生憋了一路,一合上自家院子的门,柳浥尘立即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这话我可是跟你学的。”杨羲庭摘了斗笠,俊脸白皙不复,呈现出沿海人都有的麦色。
    饶是柳浥尘不苟言笑居多,也不禁被他那番回呛逗乐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可我感觉你学得照猫画虎四不像,怎么听怎么好笑。”
    他被激起了恼意:“说到底,这篓子是谁捅的?郑徂是个死脑筋你我皆知,你不一开始就挑明了拒绝他,他会死心才怪。”
    “正因为了解郑徂是个本性善良的死脑筋,我才敢这么做啊,哪料到他今天喝醉了抽风,竟跑来找我撒泼?”柳浥尘解释得无辜,“你平日不在,我身边有这么个小祖宗爱多管闲事,帮忙挡掉不少苍蝇,刚好省心落个清静。”
    杨羲庭被哽住,自觉理亏。
    他常年潜伏在外,无暇顾及小家,不用想也猜得到,追求浥尘的人何其多,她又是惯爱偷懒、易得罪人的性子,假借信得过的发小挡一挡,确实有利无弊。
    “……是我不好,耽误了你太久。”他在外被誉为兵不血刃的“六指无常”,然而在柳浥尘面前,永远是服软神速的那个,“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