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69.时间

茸kinoko2026年08月1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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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正式开学以前,叶子忽然问莲,要不要趁着还有几天空闲,回镰仓看看美和子夫人。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放了好几天,也斟酌了好些日子。
    自从年初开始,各种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镰仓了。就连莲上一次回家,也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
    当然,她还有一点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私心。
    那场暴雨之后,两个人应该算是和好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回到从前。平日里照样一起吃饭、遛年糕、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有些东西到底已经发生了。隼人的名字就像一根细小的刺,除了必要的时候,谁都没有再主动碰。
    所以叶子想,出去走走也好。至少不要总困在东京这间屋子里,面对那些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问题。
    九月下旬的由比滨依旧带着夏末没有完全褪尽的气息。
    车子沿海滨公路缓慢往前开,叶子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咸湿的海风便立刻钻了进来,将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吹乱。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远处还能看到抱着冲浪板的人从沙滩上经过,江之电偶尔从沿海的住宅之间露出短短一截,又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羊羹。
    上一次来镰仓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抱着美和子夫人喜欢的点心,一路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一句话,又怕对方不喜欢她。
    现在还是会紧张。只是紧张的原因,早就完全不一样了。
    叶子望着窗外,莫名觉得恍如隔世。
    离开海滨公路以后,车子拐进了极乐寺附近熟悉的小巷。两边低矮的旧式住宅被石墙和树木包围,紫阳花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浓绿的叶子,边缘被九月的太阳晒出一点枯黄。
    走到神谷家门口时,美和子夫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她穿着一条灰蓝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围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额角垂下来几缕碎发,脸颊也被太阳晒得泛着一点健康的红。
    比起从前,美和子夫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从上一次住院以后,她一直按照医生要求服药,护工也定期来看她。如今她眼神清明,动作也从容。
    “妈。”莲推开院门,朝里面喊了声,“我跟叶子回来了。”
    美和子握着剪刀回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叶子小姐也来了啊。”
    她将剪刀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道:“这么远还让你专程跑到乡下来,真是不好意思。”
    美和子夫人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缓温柔。叶子每次听见,都觉得像海边吹过来的一阵轻柔的微风,静悄悄地从身上拂过去,很舒服。
    “没有的事情,阿姨。”叶子连忙摇头,提着东西走过去,“是我自己跟莲说,好久都没有来看您了,让他一定要带我过来的。明明以前还说会经常来看您,结果这么久才来一次,我才应该不好意思。”
    “好孩子。”美和子笑了笑,伸手想帮她拿东西,“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一个人在家哪里用得完。”
    叶子连忙躲了一下,说着:“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就是想着阿姨喜欢羊羹,多买了两盒。”
    “谢谢你,真是有心了。”
    “那阿姨喜欢就多吃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你看,叶子可比你会说话多了。”美和子回过头对莲笑道。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木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落进来,将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房间里有熟悉的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息,又带着一点刚泡开的煎茶香。
    叶子显然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拘谨。
    美和子去厨房泡茶,她便主动把羊羹拆出来装盘,莲被支使着去拿小叉子。三个人很快围着餐桌坐下来,话题也大多是些平常的事。
    美和子问她最近学校怎么样。
    叶子说自己辞了事务所的实习,准备申请大学院,年底之前大概都要忙考试。
    “大学院啊。”美和子拿着小叉子切下一角羊羹,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之后还要读很久书呢,真辛苦啊。”
    叶子点点头:“最近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没关系的,慢慢来就好了。”美和子笑了笑,“人一着急,很多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容易忽略掉了。事情总归是能做完的,其实过几年再回头看,早一点晚一点,也没有那么重要。但花期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呢。”
    叶子正要回答,视线无意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餐桌侧面的墙壁上。
    一只很漂亮的老挂钟。
    深沉的金棕色,圆形表盘镶嵌在宽厚的木质外框中。木头上有细密而自然的纹理,颜色从边缘的深褐慢慢过渡到中央偏暖的棕金。圆形轮廓配上里面黑色的表盘,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像一张被嵌在木头里的老黑胶唱片。
    年代应该已经很久了。可柔和的太阳光恰好从侧面照过去,那层旧木头便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光。
    这便是莲之前说过的挂钟吗?叶子看不出这只挂钟有什么讲究,只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那个挂钟真好看。”叶子放下茶杯,随口说道。
    美和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啊......那个啊,已经很旧了。”
    她用手挡着嘴,把刚吃进去的一小口羊羹咽下去,才慢慢说道:“是莲爸爸以前买的。他以前总是寄一些稀奇的东西回来,这只钟也是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以后买回来的。我老跟他说家里不需要这些,还不如抽点时间回来多陪陪儿子呢。”
    “是用什么特殊的木头做的吗?颜色很漂亮。”
    “我不懂这些。”美和子笑起来,“钟表这种东西,不就是看时间的吗?能走就好了,花那么多钱买有什么用。”
    叶子也跟着笑了一下。可是视线重新落到表盘上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一只石英钟挂在距离餐桌这么近的位置,就算走针的声音很轻,仔细听也应该多少能听见一点机械跳动的细响。那只钟没有走了,指针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
    “阿姨,这个钟......是不是坏了?”叶子问。
    美和子抬头看了一眼:“诶?好像是吧......”
    “坏了很久了吗?”
    美和子没有仔细想过这事,皱着眉回忆了好一阵,才望着挂钟说:“我也记不清了......之前好像还好好的呢。”
    一旁收拾房间的莲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停在了钟面上:“上次回来的时候还在走的。我发现它慢了十几分钟,还特意拿下来重新调过时间。”
    叶子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要不要再拿下来看一下?”
    莲点点头,放下了手上的活,从客厅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双手托住钟的底部,将它从墙上的金属挂钩上慢慢取下来。
    “看上去还挺沉。”叶子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忙。
    “你别碰,手才刚好。”
    “早好了。”叶子撇了撇嘴,还是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挂钟被平放在餐桌上,沉甸甸地压出一声响。
    近距离观察后,叶子发现这钟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更加明显了。木质外框上的清漆已经出现细小的龟裂,几个边角也被磕掉一点颜色,金属指针因为氧化而显得没有那么亮。
    莲将它小心翻过来。木质背板的中间固定着一个黑色方形石英机芯,旁边便是电池槽,槽里装着一节电池。
    莲伸手把电池取下来:“应该没电了。”
    “那换一颗试试呢。”叶子凑过去看着。
    美和子夫人从旁边的柜子里找来新电池。莲装进去以后,三个人一起盯着表盘。
    “还是不行啊.....”叶子嘀咕着,“是不是老化了。”
    莲把电池取出来,低头检查触点。电池仓里面并不算干净,其中一个金属触片上已经出现了一点不明显的氧化,颜色发暗,还有细小的白色结晶附着在边缘。
    “这里可能接触不良。”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又重新装上电池,可钟表仍旧没有反应,“之前已经走得不准了,可能机芯本来就快坏了。”
    他说着准备检查后面的结构,手指却停在了机芯外壳旁边的位置。
    “怎么了?”叶子注意到他的动作。
    莲用拇指沿着机芯边缘缓缓摸了一圈。
    黑色机芯本身已经很旧,边缘积着一层极薄的灰。然而固定机芯的四颗螺丝,却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状态。其中三颗都蒙着同样的氧化暗色,螺丝槽边缘也很完整。只有右下那一颗不一样,十字槽明显磨损得更厉害,其中一侧甚至有一道明显的刮痕。
    叶子顺着他的动作也注意到了,这里大概是有人打开过。
    “这个钟有人修过吗?”莲转头看向美和子夫人。
    “没有。”美和子夫人摇头。
    “那停以后有人碰过吗?”
    “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坏的,好端端的,碰它做什么?”美和子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端着吃完的空盘子就去了厨房,一边还说着,“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天天躲在房子里就把家里的东西拆了又装,不知道弄坏了多少东西。”
    机芯上的螺丝明显被人动过。如果美和子夫人说的没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莲从工具柜里找来一把尺寸合适的小十字螺丝刀,将钟重新放稳。小心翼翼地一颗颗螺丝拧开。直到最后那颗磨损最明显的螺丝也被取下来,莲伸手握住整个黑色机芯,想把它从木质背板上提起来。
    拿不下来。他又微微用了些力,右边抬起了一点,可左边却仍旧贴得很紧。
    “卡住了吗?”叶子问。
    “不像是。”
    正常安装的石英钟机芯,拆下固定螺丝以后应该很容易从后面取下,不至于还有这种明显的牵扯感。
    莲害怕弄坏,没有强行往上拽。他将手机手电筒打开,从侧面往机芯与木板之间那条细窄的缝隙照进去。白光斜斜钻入黑暗,只能看见机芯底部和木板表面。他慢慢转动手机,在某一个角度,一点银灰色的反光从深处闪了过去。
    莲不能完全确认里面的状态,重新观察了一遍机芯的固定方式,随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张很薄的塑料片,沿着塑料机芯与背板之间轻轻探进去。
    右边没有异常。到左下方的时候,塑料片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摩擦。莲试着换了个角度,随着机芯被稍稍顶起,一条很窄的空隙露出来。
    机芯下面的位置,被人为挖出过一个极浅的长方形凹槽。因为外面正好被黑色塑料机芯盖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而极小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只平整的方块。
    莲小心将整个机芯卸下来。
    直到这时,那个夹层才完整暴露出来。
    银灰色的小袋子被透明胶带牢牢固定在木槽里。时间太久,胶带已经泛出浓重的黄色,其中一部分甚至脆化开裂,可因为一直被机芯压在里面,没有阳光、也很少接触空气,主体仍然粘得很牢。
    “这是什么啊?”叶子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她一点都不了解钟表的构造,但这个东西无论怎么看,就其粗糙程度而言都不可能是钟表里面原本就有的东西。
    莲用镊子的尖端,小心挑开最外层已经失去黏性的胶带。铝膜展开以后,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透明防静电袋。
    而防静电袋中央,静静躺着一张内存卡。
    叶子忽然觉得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如果这张卡真的是神谷昭一藏进去的,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十几年前,他父亲亲手留下来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找的秘密文件。是一个已经死去那么多年的人,在人生最后那段时间里做过的某个决定,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家里有读卡器吗?”叶子问,“还是回东京再看?”
    “先做镜像吧。”莲说。
    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无法判断存储卡是否老化,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文件。贸然反复读取,一旦介质出现问题,反而可能损坏原始数据。更何况如果里面真的是当年的证据,原件本身也必须尽量保持不动。
    两个月以前,莲亲手把时间拨回正确的位置,以为自己不过替母亲修正了一只越来越不准的旧钟。可谁能想到,在那一刻,他的手距离父亲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甚至不到一指宽。
    而现在,它终于停下来了。
    也终于让他们看见了藏在时间背后的秘密。
    晚餐过后,叶子陪着美和子夫人出去散了会儿步。
    九月下旬的镰仓,入夜以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两个人顺着寺庙外的小路慢慢走,沿街的店铺陆续熄了灯,石墙边只剩过了花期的紫阳花,宽大的叶片沾着夜露,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远处偶尔传来江之电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一路上,美和子夫人说起了不少莲小时候的事情。
    叶子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也会顽皮,会闯祸,会撒谎。只是神谷昭一去世以后,他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家里的变故、美和子夫人的心病,还有那些作为大人都难以承受的事情,全都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他渐渐不再谈论自己的心事,难过也好,害怕也好,总习惯一个人消化。
    美和子夫人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会流露出一些作为母亲的愧疚,觉得自己那个时候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自然也没有给莲留下一个真正快乐的少年时代。
    好在这两年,他似乎慢慢变了一些。从前美和子夫人问起东京的生活,得到的永远只有寥寥几句,如今他偶尔会主动打电话回来,也会提起店里的事情,说起最近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关于叶子的事情,是说的最多的。
    美和子夫人大概是真的觉得,这些变化都与她有关。她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的,人生看起来那么长,实际上又那么短,真正遇到一个愿意互诉心肠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叶子一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心里却变得沉甸甸。
    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甚至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一定会和莲一直幸福地走下去。可如今面对这样简单的期望,她竟然连一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不出口。
    回到家以后,美和子夫人很快便休息了。
    叶子洗完澡,在和室里坐了很久。可夜越来越深,她还是没有等到莲回来。
    想起今天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他大概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神不宁吧。心里放心不下,于是她连续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也始终没有回复。
    叶子坐不住了,总不能又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