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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鱼自来2026年06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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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勤政殿内, 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混着丹药特有的气味,在大殿中缓缓弥漫。
    平康帝穿着一身道袍, 袍角绣着暗金云纹, 长发以木簪束起,盘腿坐在蒲团上, 双目微阖。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从一旁的玉盒中取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就着温水服下。
    药力入腹,他闭目调息了半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御案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眯着眼望向殿外。
    烈日高悬在天际, 明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目生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却没有收回目光, 过了片刻,声音低沉,似喃喃自语:“太子这会儿应该到通州了吧......”
    程大监躬着身子, 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神色,低声道:“回陛下, 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应当到通州了,若是速度快一些,说不定已经上船了。”
    平康帝眯着眼睛, 忽然道:“你看太子,像不像那高悬于天际的烈阳......”
    程大监闻言,神色骤然一紧,不过须臾,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赔笑脸道:“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是陛下您亲自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自是…不差的。”
    至于什么烈阳不烈阳的,他可不敢说。
    平康帝听着这话,阴沉的面色微霁,缓和了一瞬,半晌才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是啊,是朕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太子优秀,朕应当满意......”
    可......他的太子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生出恐惧。
    他曾经不是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若换一个儿子做太子,那太子便只能仰仗他,只能依靠他。
    可这个念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来。
    他目光微黯。
    他的父皇一辈子都看不上他,嫌他平庸,嫌他比不上早逝的长兄。
    哪怕最后将皇位交到他手中时,他都能从父皇眼中看出那份不甘心。
    不甘心优秀的嫡长子英年早逝,不甘心最后只能把这个江山交给他这个平庸的儿子。
    从父皇手中接过江山,他也曾战战兢兢,也曾兢兢业业,也有过得志意满,父皇让他重用的臣子他都用了,大雍在他的治理下,版图更大了,可随着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着膝下的儿子们渐渐年长,他控制不住的恐惧,也止不住的升起疑心。
    如今......他的太子比父皇曾经的太子更优秀,更好。
    他日,若将江山交到太子手中,他日九泉之下见了父皇,他也能够在父皇面前抬起头来。
    平康帝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沉声道:“拟旨。”
    “太子南行查办田赋积欠,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着太子节制苏州、常州、湖州三府驻军,遇有紧急情况,可先调兵后奏报。”
    为防有人狗急跳墙。
    程大监一愣,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侧书房走去,很快翰林学士立刻拟出了旨意。
    看着圣旨下发,程大监心底不禁叹了口气,这几年陛下性子越发喜怒不定,今日能想起太子的好,赏个恩典,明日不定又看太子哪里不顺眼,又开始打压。
    这几年下来,他如今早就习惯了。
    只是......把地方调兵之权交给太子,却是让人意外。
    ......
    官船缓缓驶离通州码头,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船头劈开碧波,激起层层白浪,两岸的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连片,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边惊起,掠过船舷飞向天际。
    沈雁水站在船头,凭栏远眺,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却因行船的缘故多了几分清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彧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过来,亲自抖开披在她肩上,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颈侧,仔细系好带子,声音低醇:“如今虽是夏日,但今日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抬眼看着她,乖乖站着没动,弯了弯眼眸。
    崔彧系好披风,垂眸看着她的面色,又问:“阿雁可有晕船?身子可有不适的地方?”
    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便往他身上靠了靠。
    崔彧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拢在身侧,一旁伺候的春平郑元德等人立刻便识趣的退开了些。
    船行江上,视野开阔至极。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风景,微微侧头,看着太子的侧脸,低声问:“殿下,咱们这离京好几个月,京中......不会出事吧?”
    她是知道宣义侯和七皇子都是太子的人。
    当初七皇子和太子闹翻,事情闹得还挺大,主要是七皇子不愿只在太子羽翼之下,才有了两人闹翻的一幕。
    只是,七皇子对太狠得下心了,听闻当初一双膝盖真的差一些就跪废了。
    但也因此,没有被平康帝怀疑,入了平康帝的眼,如今掌着京中巡防营。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她才能放心把两个孩子留在京中,自己随太子南下。
    否则以平康帝如今的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嘎了,到时候太子若不在京城,最后结果......还真就不好说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阿雁放心。”
    离京前,他自然对京中都有安排,只是想着父皇......他心里依旧做不到平静无波。
    当初得知父皇默许兰贵妃暗害母后一事之后,他不是没有动过其他的念头。
    尤其是在父皇病重的那段日子......
    只是最终却被......母后压了下来。
    皇后娘娘看着他,“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彧儿不必因为我,染上弑父的名声。”
    若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她来动手便是了,不必让她的儿子手上染上生父的血。
    只是,以她对平康帝的了解,虽然如今喜怒不定反复无常,但若无意外......是下不了那个决心废太子的。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崔彧怔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心里竟像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尽管父皇待他如此,可他终究......是不想亲手弑父的。
    最多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了,他等得起......
    崔彧收回思绪,神色已恢复如常。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信太子。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再多想了,再说这会儿人都走了,多想也无用。
    她抬头看着太子,忽的问:“殿下,咱们这一路下去,大概何时到苏州?”
    崔彧略一沉吟,道:“若一切顺利,二十日左右可到苏州。”
    从京城走水路南下苏州,沿着运河一路经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最后转入江南运河,经镇江、常州、无锡方能抵达苏州。
    沿途要停靠多处码头补给,可能有时还会遇到地方官员迎送,也少不得耽搁半日。
    算下来,少说也要二十多天,若是遇上逆风或者水浅,一个月也是常事。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抬眸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咱们此行如此大张旗鼓,到时候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提早做准备?”
    太子此行是要查苏州等几府十几年来田赋拖欠的事,那必然要看往年的税赋账册记录之类的卷宗。
    若被人提前造假甚至直接毁掉,那查起来可就难了。
    崔彧闻言,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一声,“阿雁聪慧。”
    沈雁水顿时扬了扬眉,那可不,自从知道太子要南下,她这段时间暗地里可是做了不少准备呢。
    崔彧瞧着她得意的眉眼,嘴角微勾了勾,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过几日到了沧州,靠岸补给之后,咱们便带着一队人马轻车简从,微服先行。”
    沈雁水眼神顿时一亮,“这边的官船就当是迷惑人的靶子?”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垂眸看着沈雁水,道:“不过,几日后靠岸时,还需要阿雁演一场戏。”
    沈雁水闻言扬了扬眉。
    ......
    只是,让沈雁水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京城来的旨意。
    看着太子垂眸看着圣旨神色复杂的模样,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
    数日后,官船行至沧州码头。
    沧州地方这边早已得了消息,知太子殿下官船今日靠岸补给,沧州知州领着州中一众官员从清晨便候在码头,穿戴齐整,面色肃穆。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那艘挂着太子旗帜的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舟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颇深,表明船上载着不少人和物,船舷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东宫禁军,旌旗猎猎,威仪赫赫。
    沧州知州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众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之声此起彼伏:“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码头上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雁水站在船舱的窗边往外瞧了一眼,看见码头上那些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心里暗暗咋舌。
    地方官员很快上前,为首的沧州知州年约四旬,生得白白胖胖,满脸堆笑,隔着一道船舱门恭恭敬敬地请安,又表示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下接风宴,请太子殿下赏光。
    崔彧端坐其上,神色淡淡,只说“不必”。
    没有收下沧州地方官员的任何孝敬,却收下了两个送上来的美人。
    见此,方才还忐忑不安的地方官员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肯收下东西,想来至少对他们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随行的官员们见状,互相看了一眼,虽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男人嘛,就算再宠爱东宫那位沈良娣,也总有腻的时候。
    几位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想起方才沈良娣那张脸,再看看面前这几位美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感叹,美则美矣,和沈良娣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许程文现在船头,看着太子殿下收下那些美人,眉心紧皱。
    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太子所在官船某处船舱的方向,船舱的位置那处只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窗。从这里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瞧见窗口有个人影,似正在......拭泪。
    他抿了抿唇。
    站在他身侧的陈主事注意到许程文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也瞧见了那扇窗后隐约的人影,顿时收回了目光,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位沈良娣今日怕是要伤心了。
    这一幕,就这么落在了不少有心人眼里。
    许程文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陈主事一愣,低声问:“许大人这是做什么去?”
    许程文面色平静:“此次靠岸要停留半日,我下去走走。”说着便下了船。
    陈主事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许程文重新上了官船,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叫来身边贴身伺候的长随。
    “将这个交给太子那艘船的采办。”许程文将油纸包递过去,“就说这是沧州本地的特色,龙须酥,贵人和......太子殿下,或许会喜欢吃。”
    他记得,梦中的她,好似是喜欢吃的。
    长风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接过油纸包,没忍住看了眼自家大人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日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可他身为大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如何能看不出?
    大人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地关注那位沈良娣,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偶尔还会出神许久。
    甚至有一回夜里,他听见大人在梦中呓语“雁娘、夫人”什么的......
    像是再叫“夫人”......
    可......外人都说大人与夫人琴瑟和鸣,感情不错,但只有他们贴身伺候的知道,夫人是大人亲表妹,当年老夫人以死相逼,大人不得不娶。
    成婚后,大人待夫人虽也颇为敬重,可也仅仅是敬重罢了。
    相敬如宾。
    他从未在大人的脸上,见过当年即将与沈四姑娘定亲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神色......
    长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龙须酥......摇了摇头,快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