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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鱼自来2026年06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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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苏州府的雨, 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已经好些日没见过太阳了。
    沈雁水推开窗户, 仰头看了看天,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墙角那丛芭蕉被连日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张太医已经连着三日来给她诊脉了,到今日,隔离才算是结束了。
    只是......
    隔离这三日,第一日她在琢磨方子,后面两日便让谢府拿了不少治疗疫病的药材,用异能催生了一批。
    只是,因为这些药材都是已经烘干炮制过的, 与她从前催生的那些有种子,细胞活性强的不同,催生起来格外困难。
    两日下来, 她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外,都在催生药材,却也未能攒下太多。
    但也应该也勉强够用了。
    之所以催生这些药材, 主要是为了防止身边亲近或相熟之人不小心患了疫病,在不能暴露她异能的情况下, 用她催生过的药材入药,至少能提高两三层的存活率。
    像是肺疫这样来势凶猛,一旦患病,能活下来的人往往只有十之二三, 甚至只有十之一二,但若用了她催生的这些药,至少就能有一半左右的几率。
    想着,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只能在不暴露自己异能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只是,太子殿下这三日,一直没有回来过。
    想来是正忙得很。
    她便让春平每日都会把外头的消息告诉她,说得仔细,她便也知道这几日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下令封锁苏州府各处水陆要道后,又在城内设了隔离坊,将肺疫患者、痢疾患者、寻常风寒患者分开安置,各不相扰。
    全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都被征调,药材统一调配,大夫统一分派,按张太医和她给的方子煎药施药。
    施粥的棚子也不少,一日两顿,粮食都是世家豪门补的税,若非如此,城中粮食价格怕是要飞涨,甚至缺粮了......
    毕竟,虽刚收了稻子,但一场暴雨,怕是泡坏了不少......
    她听着这些,便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有多忙了。
    忙到连来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既如此,她在拿着几副药去了一趟松鹤斋和外祖母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决定带着这些药去一趟官署看太子去。
    顺便,给太子殿下做一些他爱吃的蛋糕送过去。
    也不知这几日他有没有好好用膳,指不定又瘦了......
    如今谢府上下一切从简,各院主子用膳也比往常简单许多,她让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自己亲手做了奶油杏子果脯夹心小蛋糕,装进食盒里。
    随即换了一身衣裳,便出了门。
    春平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食盒,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出了谢府。
    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车轮时不时陷进软泥里,走得不算快。
    沈雁水掀开车帘,朝外头望去。
    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士兵把守,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几家药铺门前排着长队,百姓们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安静地等着领药。
    不少人家门前挂了白布,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哭声。
    沈雁水看了片刻,抿了抿唇,缓缓放下了车帘。
    幸好,如今的苏州府虽算不得好,但却也没有到她曾在史书上见过的那种惨状境地。
    没有倒毙街头的尸首,没有哀鸿遍野的哭嚎,没有抢粮抢药的暴民......
    因有太子坐镇,因疫情发现得早,该隔离的迅速隔离了,该征调的粮食和药材也征调了,不用等朝廷拨款,局面便很快稳住了。
    她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马车在官署衙门门前停了下来。
    沈雁水下了车,脚踩在湿泥里,溅了些泥点子到裙摆上。
    她没在意,提着食盒走到门前,递上了太子令牌。
    守门的军士认出了令牌,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片刻后,便有人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
    书房里,屏风隔开了内外。
    张太医站在屏风外,神色焦急,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殿下,药材快不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治疗肺疫的生地、金银花、蒲公英,治疗痢疾的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味药材都已告急,最多还能撑一日。”
    “但殿下此前派人去周边府县调拨的药材却因山洪阻断了道路,如今还未到,最快怕也要三日后才会......”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声音沉闷而剧烈。
    张太医的话音戛然而止。如今痢疾的局势好歹控制住了一部分,因为有足够的粮食,有军士压阵,即便最初强制隔离时遇到了不少阻碍,也还是压了下去。
    可一旦没了药材,如今控制的局面,怕是会瞬间急转直下!
    他紧紧盯着屏风,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忧色。
    再就是,太子殿下如今的病情......
    他方才已经为太子殿下把过脉了,情况却是不太好......虽比其他人发病的要慢上一些,但病症却每日依旧在加重,在这么下去,不知那日便会......
    他心底不禁猛地一抖,若太子殿下一旦出了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太医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药方,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郑元德禀报的声音:“禀殿下,沈良娣来了。”
    门外的禀报声刚落,屏风后的咳嗽声便骤然停住了。
    崔彧眉心微拧,下意识蹙了蹙眉,抬手,用锦帕缓缓擦去了唇角那一抹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
    锦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将帕子折了折,藏入袖中,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的厉害,“......与她说,孤在议事,让她先回去。”
    郑元德守在门边,闻言喉头一紧,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沈雁水这会儿已被人领着在偏厅候着了。
    偏厅不大,是平日里知府衙门供人稍歇的地方。
    刚坐定不久,郑元德便进来了。
    她抬眼望去,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郑公公?这是怎的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莫不是......
    即使郑元德脸上覆着面巾,身上穿着那身将手腕脚腕都扎得严严实实的防疫布衣,依旧能肉眼可见地看出,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郑元德见她担忧的神色,心下微怔,随即苦笑了一声,连忙躬了躬身:“多谢良娣主子关心,奴才没事,只是如今苏州府内这种情况,奴才心里担忧焦急的很,就这般了......”
    说完又连忙岔开了话头:“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很忙,如今城内医药短缺,正在里面与张太医议事,怕是一时不得空见良娣主子,这官署里还收容了其他百姓,虽已都隔离看管了,但殿下担忧您,让良娣主子先回去。”
    沈雁水蹙了蹙眉,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春平提着的食盒。
    连见一面、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她心下轻叹了一声,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道:“这里面我给殿下做了一些吃食,这几日殿下想必忙坏了,你记得转告殿下,再忙也不要忘了吃东西,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郑元德看着那食盒,连忙上前提在手中,声音低哑:“是,奴才稍后便把东西送与殿下,良娣主子,您赶紧回去吧。”
    沈雁水“嗯”了一声,起身刚抬脚要走,忽的侧首问道:“你方才说药材不足,是哪些药材?”
    郑元德:“听张太医说,好像是缺了生地、金银花、蒲公英,还有黄柏、白头翁、马齿苋这几样......”
    沈雁水闻言,皱了皱眉。
    这几味药材,是治肺疫,治痢疾的缺不了的药材,缺了哪一样,药效都要大打折扣,若少了这些,这瘟疫如何控制得住?
    但......她记得太子殿下应该是早早就派人去调周边府县的药材的,不过......想着前些日子接连暴雨,大概是路上不好走,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她倒是能用异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新鲜的药材来。
    之前被隔离的那两日催生的少,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最开始催熟那些已经被烘干炮制过的药材上了,再就是,催生植物也是需要土地的。
    她在屋子里只能用一些原本的花盆里的土催生药材,可想而知效率有多低,但至少......如今她手上不缺这几样的种子。
    有些药材即便未经炮制处理,新鲜的反而药效更好,倒是不必担心。
    尤其是经过她异能催熟的,止咳止血、清热解毒的效果定然比寻常药材强上许多。
    只是,要怎么解释这一批药材的来源,是个难题......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官署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喊着“放我们出去”,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沈雁水顿时蹙眉,起身走到门口。
    很快,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士兵快步跑来,向郑元德禀报:“郑公公,衙门外有百姓聚众闹事!”
    郑元德脸色微变。
    不过短短片刻,外面的声音动静便明显更大了,喊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郑元德恨恨地咬了咬牙:“定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百姓,否则......”否则那些百姓,怎敢闹到太子跟前?
    只有那些身后的世家豪族,才敢如此。
    他看向沈良娣,正要开口。
    沈雁水已经先开了口:“不必管我,郑公公快去禀明殿下吧。”
    郑元德行了一礼,提着食盒就连忙退了下去,还不忘嘱咐人送她们从侧门出去。
    沈雁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案几上那几包她带来的药材......
    郑元德匆匆进了书房。
    书房内,崔彧正半靠在软枕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公文,面容消瘦的厉害,面色更是苍白。
    郑元德隔着屏风快速禀了门外的情况。
    崔彧的眸光骤然冷沉下来,声音沙哑冷厉:“找出人群中带头闹事者,立刻拿下,若欲反抗,直接斩了,再去查,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
    郑元德刚要应下,就又听见殿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不必查了。”
    崔彧眸底一片寒意,冷声道:“派兵即刻去吴府,将吴家嫡支年满十五岁以上的所有男丁,押至府衙门前,斩首!”
    河堤那回的刺杀,虽没有查出实证,但他基本可以断定是吴家动的手。
    此次聚众闹事背后,必然也有吴家人的身影。
    若是往常,他或许行事不会如此激进,但他......没有时间了。
    吴家死不足惜。
    同时,也是震慑。
    至少,在朝廷派人前来赈灾之前,只要他在死后,秘不发丧,便能稳住苏州府的局势......
    郑元德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应了声:“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想起手中的食盒,连忙上前放在案几边上,低声道:“殿下,这是良娣主子方才特意给您带来的,良娣主子担忧您不好好吃饭,特意给您做了您爱吃的糕点,殿下您快尝尝。”
    说完不敢耽搁,立刻退了出去。
    崔彧看了一眼那食盒,抬手缓缓轻抚着上面的纹路......
    沉默片刻,他忽的开口问道:“方正麟如何了?”
    张太医一直守在屏风外,闻言低声回道:“回殿下,方大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崔彧沉默了。
    半晌,他才道:“先下去,药材的事,不必担忧。”世家豪族库房里却不会少,先借来用用便是了。
    张太医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子殿下说不必担忧,便定然能有法子解决。
    他应了是,缓缓退出了值房,只是,想着太子殿下的身子......刚刚微松的眉心,不禁又皱紧了起来,眉心的竖纹越发明显。
    偏厅里,沈雁水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子殿下的书房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来去匆匆,神色凝重。
    见他正忙着,轻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回谢府,先把需要的药材催生出来再说。
    只是在出了院门后,心下却不知为何突然莫名的隐隐有些发慌......
    她忽的侧首问守在门口的侍卫,“方正麟呢?怎么没见着他?”
    门口的侍卫是东宫侍卫,见沈良娣询问,却是都低下头道:“回良娣,方大人…被太子殿下派出去办事去了。”
    沈雁水蹙眉,眉头又缓缓松了松,看来是她想多了......
    只是,回头时,瞥见书房东次间忽的窗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窗台下,几丛芭蕉被连日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她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指尖微微一动,将一丝异能附上了那芭蕉叶。
    连着几日没见太子殿下,她想他了,想听他的声音......
    脚步却微曾停留,她带着春平,缓缓往外走去。
    窗下的芭蕉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晃。
    书房内,忽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紧接着是郑元德心疼哽咽的声音:“殿下,您别压着了......良娣主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方才那极力克制的咳嗽声骤然剧烈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心脏骤缩!
    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明明是依旧是夏日,明明她不惧寒暑,但她却突然觉得身子......阵阵发凉。
    春平见主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由有些疑惑,在旁边轻唤了唤她,沈雁水却是充耳不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那丝异能之上。
    然后,她就听见了太子的声音。
    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崔彧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声音格外的低沉沙哑:“明日一早,立刻护送阿雁回京。”
    郑元德的声音带着犹豫:“可若良娣主子不肯随奴才去,如何是好?”
    崔彧沉默了一瞬,道:“你与她说,京中传来消息,泽儿病了......等快到京城了,再将信交给她。”说到最后,沙哑的嗓音愈发低了。
    沈雁水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喉咙很痛,像是被针一下一下地刺着,眼前像是被一层水雾蒙住了她的视线......
    正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动静,一个声音高喊着穿透了层层围墙——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太子殿下自己都患了疫病!如今关了城门,就是要让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沈雁水听着外面的声音,身体骤然一僵。
    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春平眼睁睁的看着主子脸色的变化,神色更是冰冷的吓人。
    她从未在主子面容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心中一惊,连忙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恍若未闻,冷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