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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鱼自来2026年06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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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第二日, 朝堂大臣们就得知陛下因太子殿下遇袭失踪之事当夜骤然昏迷,叫了太医,如今还未清醒, 皇后娘娘亦卧病在床。
    一连三日过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忧心忡忡。
    每日在崇政殿外守候的大臣不在少数, 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亦有那么几人,面上虽有悲痛忧虑之色,眉眼间却隐隐压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只垂着眼帘,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崇政殿内,浓重的药味弥漫。
    殿中伺候的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 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榻上昏迷的陛下。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偶尔有风从门缝中透入,帐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榻上那人青灰的面色, 早已没有了往日天子威仪加身的模样,脸颊深深凹陷, 颧骨高耸,唇色灰白泛青,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
    宣义侯守在寝殿门口, 身披甲胄,手按长刀,神色肃穆。
    因皇后病重,如今便由德妃、淑妃以及容妃暂理宫务,在崇政殿轮番侍疾。
    靖王、楚郡王(二皇子)、齐王、安郡王,四人亦轮流守在龙榻边。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悲痛模样,眼眶微红,面色沉重,孝子模样做足了十成十。
    可那泪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德妃坐在另一侧,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时不时抬手拭泪。
    齐王站在一旁,目光从靖王母子三人身上扫过,眼底神色深了深。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事,如今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他与沈容华在偏僻宫室私会,被父皇当场撞破的那瞬间,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一片空白,神魂欲裂。
    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父皇直接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裳,厉声吩咐宣义侯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宫人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程大监在场的......
    一个没根的老东西。
    父皇已经快死了,太子又失踪了,若是不想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三日来,太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今......怕是也已经死在江中了。
    如今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他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靖王了。
    齐王抬眸,看向靖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道:“大哥也连着三日三夜未曾怎么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父皇这里有我看着,大哥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靖王闻言,转头看向齐王,嘴角微微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六弟关心,我身子素来强壮,不过三日三夜而已,撑得住,倒是六弟......听闻这两日珅儿病了?珅儿可是你膝下唯一的儿子,六弟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吧,可别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齐王闻言,眼神微冷。
    他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来:“多谢大哥关心,既如此,父皇这里便劳大哥先照看着了。”
    说罢,他起身,出了崇政殿。
    殿外,齐王朝宣义侯使了个眼色。
    宣义侯微微颔首。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角落。
    齐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今夜给靖王的人透出消息,说本王要逼宫......”
    宣义侯眼眸微深,立刻应下:“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安郡王那边?他执掌京中巡防卫......”
    齐王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安郡王那里不必担心。”
    宣义侯看着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色,仿佛心下定了定,躬身应下。
    齐王负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昨日,他已经与老七私底下见过一面了。
    老七那性子,油盐不进得很,但唯有一点,老七对他那位郡王妃,倒是痴情得很。
    有了弱点,事情自然也就就好办了。
    再者,老七和父皇之间,本也算不得什么父子情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禁军有一半都在他手中,老七也站在他这边。
    就只待今夜......将靖王解决了。
    明日,便是他功成之日。
    齐王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的宣义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东宫与坤宁宫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宣义侯点头,低声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东宫那边便罢了,太子妃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坤宁宫这边一定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皇后与宫外取得联系。”
    皇后虽病了,但也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在太子有儿子的情况下,皇后自然会更想扶持皇孙登基,而不是站在他这边。
    但好在,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还只是几个小崽子,拿他们来威胁皇后,足够了
    齐明川又远在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他登基之前,只要皇后顾忌着孙儿们的安危,不站出来反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等他登基之后,再慢慢解决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迟。
    宣义侯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是。”东宫和坤宁宫她自然是让人“严加看守”,保证谁也闯不进去。
    很快就到了夜晚。
    天色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
    连风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靖王在申时的时候,便已从他在老六身边安排的人那里,得知了老六今夜要逼宫的消息。
    彼时他让母妃和老二在崇政殿里给父皇侍疾,自己则立刻回了府。
    “老六可真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密信丢在案上,眼底满是不屑,“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排在他前头呢,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老二,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六坐那个位置?”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点齐兵马,今夜入宫,勤王救驾!”说着,心中隐隐压着兴奋。
    只要今夜一过,把老六拿下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一旁的幕僚闻言,有人面露兴奋之色,立刻附和。
    也有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迟疑道:“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
    “再者......如今府中不过数百护卫,若齐王殿下真要逼宫,想来是早有准备,咱们手中没有陛下赐的兵符,调不动西山那边的羽林军......仅凭府中这几百人,只怕......”
    靖王摆了摆手,神色间隐隐有些得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忧,宣义侯早已暗中投靠了本王。他手中掌着一半禁军,老六他凭什么赢?”
    他说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院子中,灯火通明。
    数百名高大的士兵沉默地立在院中,甲胄齐整,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那幕僚跟着出门,借着院子里的火光定睛一看,先是一惊,随即心下一定。
    只是天色隐隐有些暗,火光摇曳间,他只觉这些人的身高怎么如此壮硕?那体格,那身形,竟隐隐有些不似中原人。
    他心下起疑,便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待走到近前,借着院中明亮的火把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盔甲之下那些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眼眶微陷,头发微卷,面容粗犷......
    那幕僚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北、北戎人??!!
    ......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与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偶尔还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刀鞘碰到马镫的清脆撞击。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在黑暗中疾行。
    住在朱雀大街两旁的高门宅院里,有人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出来。
    ......
    宫门口,很快就有了动静。
    守卫宫门的宿卫远远望见大批人马逼近,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横枪拦阻,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擅闯!”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隐隐传来了喧闹之声,以及肉眼可见的烈烈火光。
    那火光是从宫中深处亮起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喧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靖王打马上前,神色肃穆,厉声道:“齐王逼宫!本王入宫救驾,速速开门!”
    守门的宿卫统领闻言一怔,面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火光,又看向靖王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殿下稍候,末将需——”
    他话未说完,靖王已经失去了耐心。
    “父皇若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靖王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一马当先,纵马便朝宫门冲去。
    他一剑挑开拦在面前的枪戟,长刀一挥,守门的两个宿卫便被扫飞出去。
    “随本王入宫救驾!”
    靖王身后的人马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宫门。
    然而,等靖王的人马冲进宫中,待一路冲到了崇政殿前,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对峙,没有厮杀喊杀,只有空旷的宫道,两侧的宫门紧闭,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靖王勒住马,拧着眉环顾四周......
    身旁的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从两侧的宫墙后涌出,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晋王和他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晋王面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人群分开,齐王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意气风发,眼底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他看向靖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声音悲愤:“大哥,怎如此糊涂?竟敢逼宫谋反?!”
    靖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要——”
    齐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就见靖王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
    那些北戎人原本在黑夜中混杂在队伍里还不算特别显眼,可如今被火光照亮,他们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顿时便暴露无遗。
    齐王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宣义侯亦看见了,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北戎人?!”
    齐王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疾言厉色地喝道:“大哥!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勾结北戎人,私通外敌,意图造反!简直罪无可恕!”
    靖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这是你栽赃陷害!分明是你要逼宫!本王是带人来救——”
    “拿下!”齐王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晋王解释的机会。
    弓箭手齐齐松手,无数箭矢划破夜空,如蝗虫般朝晋王的人马倾泻而去。
    “杀——”
    喊杀声瞬间四起,两拨人马顿时厮杀到了一起。
    靖王还想解释,可箭矢如雨,朝他疾射而来,他只能挥剑格挡,被迫反击。
    喊杀声震天。
    整座皇宫都回荡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声音,宫墙之内火光冲天,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东宫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宫女太监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脸埋在被褥中,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祈祷。
    楚良娣王良媛等人搂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听见了皇宫里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又令人胆寒。
    她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她们身为东宫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众人皆面露惨白绝望之色......
    明明前些日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撷芳殿中,太子妃亦是面色苍白的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抖。
    这些时日,她的心情大起大伏。
    前些日子,父皇还很是看重她的璋儿,她当时只觉得心潮澎湃。
    可如今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般局面?
    父皇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父皇不过才昏迷了短短三日,齐王和靖王便敢逼宫?!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心中亦越发担忧今日午时突然被叫去坤宁宫的儿子......
    但如今东宫外面都是禁军,她却不知是谁的人,谁也出不去!
    坤宁宫中。
    宫女太监们神色免不了有些慌乱,脚步急促地进进出出,却都尽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娘娘。
    皇后一袭素衣,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容沉静。
    晴姑姑匆匆走进内殿,神色虽也有些慌张,但声音还算镇定:“娘娘,三位小殿下都睡熟了,今夜按着娘娘的吩咐特意点了安神香,小殿下们睡得很沉,外头那些动静......应该吵不醒他们。”
    皇后点了点头,沉声道:“让人仔细看着,莫让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吓到了。”
    “是。”晴姑姑立刻应下,出去吩咐了几句这才进屋。
    只是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娘娘,那些人......会不会杀红了眼......”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色沉凝,“不必担心,咱们宫外不是还有禁军守着吗?”
    晴姑姑闻言,顿时不说话了。
    那些禁军,应该是来监视看守她们的吧?
    怎么娘娘的意思,好像那些禁军是来保护她们似的?
    但她见娘娘神色这般镇定,她心中那股慌乱倒也渐渐安稳了一些。
    ......
    景福宫中,沈容华亦未曾合眼。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唇角噙着一抹笑,神色亢奋。
    今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不觉得齐王会失败。
    如今,她只要等着天亮即可。
    可惜了,她母仪天下风光无限的那一日,她那个庶妹......是见不到了。
    沈容华放下眉笔,看着铜镜中那张娇艳的面容,眼底的光愈发幽深。
    ......
    与此同时,通州。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中。
    沈雁水刚洗完澡,热水洗去了连日赶路的一身尘土,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她坐在床边,由着太子替她绞干长发。
    崔彧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也没有躲开。
    等两人的头发都干了,这才在床榻上歇下。
    连日赶路,便是沈雁水也累了。
    她心中其实很担忧两个孩子和母后。
    可殿下已经同她说过京中的安排了,有宣义侯在,孩子和母后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没有一日见到人,心里还是一日不能彻底放下。
    只是,明日他们便要从通州赶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便也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准备睡了。
    只是睡之前,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太子。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打理,太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许多,在下颌处覆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
    崔彧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怎地了?”
    沈雁水没答话,只是掌心贴在他的胸腔上,将体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异能缓缓渡了过去。
    等他们回京后,怕还有一场硬仗,太子怕是歇不下来了。
    崔彧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快睡觉。”
    沈雁水靠在他胸口,点了点头,闭上眼。
    不过片刻,两人便沉沉睡去。
    门外,侍卫轮流值守,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皇宫中的厮杀声响了一整夜,在天亮的那一刻,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齐王居高临下,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浑身浴血,肩胛处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齐王,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赢的,竟然是这个老六。
    而楚郡王和德妃等人,如今也早已被押下,成了阶下囚。
    齐王看着靖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将这等悖逆之徒押下去。”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将靖王押了下去。
    靖王挣扎着,口中怒骂,却已经无力反抗。
    齐王收回视线,看向宣义侯:“宣在京群臣即刻入宫觐见!”
    宣义侯躬身应道:“是。”
    齐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去。
    待进了崇政殿,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令他微微皱了皱眉。
    龙榻上,平康帝依旧昏迷不醒。
    齐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父皇,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垂死之人罢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位太医,声音冷淡:“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回殿下......陛下龙体本就亏空已久,此番又急怒攻心......臣等尽力施针用药,但......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齐王闻言,当即面露沉痛之色,“你们退下。”
    几位太医如蒙大赦,立刻就退了出去,听了一夜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他们都快吓死了!
    齐王转过身,看向立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程大监。
    他走过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劳烦程大监代父皇拟旨。”
    程大监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齐王那双幽深的眼睛,“......是,齐王殿下还请吩咐。”
    齐王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程大监面前。
    “本王念,你写。”
    程大监的手有些发抖,“......是。”
    齐王:“朕即位以来......今有皇六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器质冲远,仁孝纯至,整饬吏治诸事,皆有嘉绩,朝野称颂,人心所向,且其天性笃厚,事上甚恭,友爱诸弟,堪称宗室之范。”
    程大监:“......”
    真是好厚一张脸皮。
    齐王继续道:“今社稷安危,系于一人,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钦此。”
    当程大监最后一个字落笔,齐王伸手将诏书拿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御案前,从一堆玉玺中取出了那方传国玉玺,对准诏书上盖印的位置,重重按下。
    朱红色的印痕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鲜红夺目。
    齐王看着那方印,看着诏书上“传位于皇六子齐王”那几个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的狂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天下,是他的了!
    殿外传来宣义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禀殿下,诸公已候于殿外。”
    齐王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程大监,将手中那道明黄绢帛递了过去,“稍后便劳烦程大监宣读父皇的旨意了。”
    程大监双手接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悲戚与恭顺交织的神情,眼眶微红,“齐王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殿中值守的侍卫,这才整了整衣冠,又换上了一副沉痛悲戚之容。
    这才抬手,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
    殿外,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众人昨夜便听闻了宫中的动静,天未亮便被召入宫,此刻见齐王从殿中出来,纷纷上前。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拱手道:“齐王殿下,陛下龙体如何?昨夜宫中......臣等忧心如焚。”
    户部尚书周大人亦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可曾醒来?臣等可否入内探望?”
    礼部尚书张大人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王,没有说话。
    老奉国公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凝。
    其余大臣亦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急切,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王环顾众人,面露悲痛之色,声音沉缓:“诸位大人有心了,父皇方才醒了一阵,只是......得知靖王逼宫造反一事,急怒攻心,又昏厥了过去。”
    此言一出,殿前一片低低的哗然。
    齐王抬眸,看向一旁的程大监,微微颔首。
    程大监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尖声开口:“陛下有旨——”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
    程大监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五载,夙夜兢兢,不敢怠遑,朕深知大限将至,死生有命,非人力可违......朕观皇六子齐王,实有经纬天地之才,堪承宗庙之重,着即传位于皇六子齐王......以保我大雍万世之基,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前一片死寂。
    片刻后,吏部侍郎率先伏地高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齐王殿下既有陛下旨意,又兼平叛护驾之功,臣请殿下择日登基,以安天下!”
    “臣附议!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朝局动荡,正需殿下主持大局,望殿下以社稷为重,早日登基!”
    又有几人纷纷附和。
    齐王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推辞之色,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吏部尚书莫大人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程大监手中的圣旨上,缓缓道:“此诏书......可否容微臣一观?”
    齐王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自然可以。”
    程大监将圣旨递了过去。
    莫大人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目光从字迹上扫过,又看向末尾那方传国玉玺的印记,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时没有说话。
    礼部尚书张大人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齐王......
    镇西将军赵戎站了起来,沉声道:“齐王殿下,太子殿下如今生死未明,这诏书虽加盖了玉玺,却只有程大监一人执笔、宣义侯一人在场......依祖制,传位诏书当由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在场,如今唯程大监一人执笔,于制不合。”
    “臣以为,不若等些时日,至少太子殿下那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若来日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此言一出,殿前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齐王面色骤沉。
    有人立刻站了出来,“镇南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夜靖王造反,齐王殿下临危不乱,率兵平叛,有功于社稷!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正需有人主持大局,朝不可一日无君,若依将军所言,一日找不到太子殿下,大雍便一日无君?这岂不是要陷天下于大乱?”
    赵戎面色铁青,正要反驳——
    齐王忽然沉声开口,面上的温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意:“赵将军如此不尊父皇旨意,莫非是靖王同党?”
    赵戎脸色骤变:“臣冤枉!”
    齐王冷笑了声,“来人!将镇南将军赵戎拿下,押入偏殿,待查明是否与靖王勾结,再做处置!”
    殿前一片哗然!
    莫大人皱眉,刚欲开口——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穿透了殿前所有的嘈杂:“太子殿下到——!”
    那声音尖锐而清晰,像是一道惊雷,劈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殿前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齐王的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朝宫道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所有人皆转头望去。
    宫道尽头,晨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冷厉。
    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而他身后,安郡王带着巡防营的兵士随侍身侧。
    众人怔愣了半晌,随即纷纷让开两侧,不少人简直喜极而泣!
    立刻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从近处传到远处,如同水波一般荡开。
    齐王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骨节青白,像是要把骨头攥碎。
    太子竟还活着?!!!
    崔彧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齐王脸上掠过,落在那群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最后停在程大监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
    “诸公平身。”
    说罢,他微微侧头,看向齐王,一双凤眼眸光冷厉,“齐王真是......好大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