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

匹萨娘子2026年08月30日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第1章 洞外雪雾弥漫,风雪白得刺眼。
    檀宁跌跌撞撞追出山洞,刚复明的眼睛疼得厉害,视野里只剩黑白两色。她看不清路,却看得见风雪中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九条硕大的狐尾横在天地之间,遮天蔽日。
    “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能让他走。
    檀宁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脚尖猛地踢上雪下岩石,她扑倒在地,两个血淋淋的膝盖被撞得一阵锐痛,雪沾了满身。可她连停一下都不敢,撑着手臂爬起来,继续往前追。
    “恩人,请等一下!至少收下这个——”她掌心里攥着一枚鸡蛋大小的暖石,蓝色绳结被她握得发皱。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可她已经两日未进水米,身体虚得厉害。暴风雪一卷,她整个人像纸扎的小舟,轻飘飘地晃了一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三年后。
    十二架木车停在巍峨的玉京城前,如一条伏在雪地里的玄蛇。车板上铁笼相抵,挤得几乎没有缝隙。妖兽蜷在阴影里,犄角偶尔刮过铁栏,磨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檀宁坐在笼角,曲腿抱膝。她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恩人就在玉京。
    只要能报答恩情,之后是生是死,她并不在意。
    “天鹿暴毙——与本将何干?!”
    一声暴喝从车队前方传来。
    他们已在城门前停了许久。不知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城门尉始终不肯放行。
    她扶着铁栏站起身,越过一重重铁栏与车架,朝前方望去。
    魏军主将苏川正与城门尉争执不休。
    “本将带人跑遍九郡十八州,才凑齐这些东西做万寿节的彩头,本将现在就要进城!”
    “可是,里面那位……”
    “里面那位?”苏川陡然拔高声调,“是谁连给圣上祝寿的礼车都敢拦?难道他的脖子比御剑还硬不成?!”
    城门尉来不及说话,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忽然缓缓开启。
    檀宁隔着重重铁栏望过去,目光再没有移开。
    一人一骑自雪幕里缓缓行出。
    马蹄踏过城门前的积雪,一步一步逼近苏川。苏川最初挺着起伏不定的胸膛站在原地,直到马头几乎抵到胸前,才紧咬牙关,退了半步。
    座下玄马仍在向前,苏川一退再退,直退回魏军当中。
    青年这才收缰。
    马首轻偏,他垂眼看来,眸色沉冷,眉骨利落。像一把未出鞘,却已寒气四溢的刀。
    “……天鹿暴毙,圣上令灵抚司严查出入人员。”
    他望着苏川,眼中讥色毫不遮掩。
    “将军有何不满?”
    檀宁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忽然一阵阵发烫。
    她乌黑发间冒出一对圆圆熊耳,裙摆下垂出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尾尖各压着一点黑。
    妖力一动,邬宵寒在她眼中变了模样——赤色覆身,九颗狐首狰狞昂起,在他身后,扬着九条硕大的狐尾。
    ……是你吗?
    檀宁握紧了铁栏,凝结的冰霜刺入手心也浑然不觉。
    “灵抚司威仪,本将今日算是见识了。”苏川面色阴沉,硬生生拧出一个冷笑,“既是天听——本将便候着吧。”
    城门内忽有一群青色官袍鱼贯而出。为首的灵抚司主事蔡辛疾步至马前抱拳:quot;禀司正,城郊六处乱葬岗已肃清秽气。quot;邬宵寒正漫不经心地扫过苏川身后的礼车。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落在其中一个笼子上——笼中站着一名少女,天蓝色的羊毛夹袄裁至腰际,露出莹润如藕的一截腰肢,下身一袭厚厚的雪色长裙。
    在一个个沉黑铁笼与形貌怪异的妖兽之间,她清丽的面庞,干净的眼睛,让她像一片误入灰烬的雪花。
    而这片雪花,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定定地看着他,而他也忘了移开目光。
    “司正?”蔡辛又小声唤了一声。
    “……开始查验。”邬宵寒说,终于收回目光。
    青袍官差们如细流般散入魏军阵中,挨个查验铁笼,对照礼单核对妖物。
    檀宁依然目不转睛看着马上的青年,而他没有再看她。
    三年前,有一个人在暴风雪中救了她,他也有九条尾巴,他也没有回头。她在风雪里晕倒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地里。
    醒来之后,她却已经回到那个山洞,手里的暖石也不见了。
    “问你话呢,你是什么妖兽?”
    不耐烦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
    檀宁这才发现一名青袍官差已站到笼前,看衣饰品级,应是这群人的主事。
    她回过神来:“我名药兽,来自雪霁谷。”
    “药兽还能化形?《万妖谱》里可从没记过。”蔡辛狐疑地看着檀宁,“你现出原形给我看看。”
    檀宁早已准备好说辞:“修炼成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现在变不回去了,只能现到这种程度。”
    蔡辛看了看她身上的熊耳猫尾,确实和万妖谱里的药兽特征一样,但这种只能现出一半原形的妖物,他还是头一回见。不放,意味着他要得罪苏川,放了,这可是万寿贺礼,万一陛下出了事,他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纠结地看着檀宁,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放。
    一声惊呼在此时响起:“不好,啮铁兽的耳塞掉了!”
    檀宁下意识望去,在离她不远的一个铁笼里,一头似牛似羊的妖兽已经躁动起来,满身钢鬃根根炸开,四蹄刨地,火星直冒。
    “此兽食金,任何声音都可能激怒——”蔡辛话还没说完,守在笼边的一名魏兵已抬手往铁栏上重重一敲,喝道:“老实点!”
    这一声,像把火星直接扔进油锅。
    啮铁兽蓦地暴起,一口咬住玄铁笼栏。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里,坚硬铁栏被它生生啃开一道豁口。巨兽低头一撞,整个铁笼轰然变形,它就这么从里面挤了出来。
    蔡辛立刻命灵抚司的人退后,而魏兵则急忙拔刀围上。
    “那是献给圣上的寿礼,万不可伤了它!”苏川从前头疾步奔来,厉声喝道。
    魏兵动作一滞,只能将刀锋一转,改用刀背驱赶。有人趁乱掏出迷魂散,朝啮铁兽洒去。
    这一路上,凡有妖兽失控,他们便用迷魂散压下去。檀宁看过太多次,知道这东西用得越勤,效力便越弱。
    而啮铁兽,极易受惊,是迷魂散的常客。
    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檀宁低头一扫,瞧见笼外不远处横着一根铁条,正是方才啮铁兽破笼时崩飞出来的。她伸出脚尖,将铁条一点点勾到笼边,俯身拾起。
    铁条刚入手,啮铁兽已经冲破围堵。
    它停在雪地里,先看了一眼外头全副武装的魏兵,又缓缓转过头。
    车队之中,檀宁是唯一一个人形的活物。
    下一瞬,啮铁兽将怒火对准了她。
    “咚——”啮铁兽重重撞上檀宁的笼子。
    铁笼剧震,檀宁整个人被甩上笼壁,后背像是被刮破了,火辣辣地疼。她腕上的银铃手镯也跟着急鸣。
    那对铁角捅穿笼栏,直抵她的咽喉,距离近得只剩半掌!
    真到生死关头,反而会忘记恐惧。檀宁心跳如擂,全身血液冲向大脑,但那只是为了让她的反应速度更快。
    她握紧铁条,狠狠砸向身旁的铁栏。
    刺耳声浪如百具青铜钟鼎一同撞响,啮铁兽的攻击随之一滞!
    檀宁强忍着耳膜中的刺痛,攥紧铁条,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向恩人报恩,如何能死?
    铁声在笼中反复撞开,啮铁兽耳痛难耐,本能地退出了檀宁的牢笼。
    旁观的蔡辛等人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檀宁的五指却突然松开。
    救命的铁条哐当落下。
    自啮铁兽脱笼,邬宵寒的视线就转向了这边。苏川和魏兵的废物他意料之中,檀宁的急智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从未见过甘心束手就擒的猎物。
    就像在印证他的猜测一般,少女从啮铁兽角撕开的铁笼裂口里,弯腰一闪,灵活地钻了出来。
    她出了铁笼,脚下却没停。
    人群中那么多人。
    她却毫不犹豫向他奔来。
    邬宵寒坐在马上,巍然不动,狭长的眸子里只有平静无波的冷漠。
    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凭什么认为他会救她?
    檀宁已经跑出数步,离他却还有一段距离。
    四周兵刃森寒,人声混乱,明明到处都是人,她却像是只认得那一个方向。
    可邬宵寒没有动,他稳坐马上,一副只打算袖手旁观的样子。
    檀宁心中刚有些失落,便被她习惯性地找借口压了下去。
    恩人没有次次救她的义务,反而是她,应该向恩人证明,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一心求死的少女。
    啮铁兽的蹄声已近在咫尺,魏兵不敢动手,她却没有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