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第116章

晚樾2026年04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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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心知肚明。
    那个衙役不可能认出死去多年的鞋子原主,可他竟晓得埋鞋的含义——既然安妱娣身死是桩意外的秘密,他不知情,那么只能说明,此举与安家无关,而是长息镇某种作法的传统。
    安妱娣死前还穿着这双绣花鞋,也没去过永安城外,所以是那两人藏尸前,取下了半只,事后再拿去埋的。
    这种诡异的举动,定与仙脉移植脱不开干系,只是在衙役那些外人看来无伤大雅,也就懒得多管闲事罢了。
    收敛好尸骨,墙壁也被施法补了回去。
    但叶甚回房躺下后,仍没有半点睡意。
    虽说长息镇一行,正是为了挖开秘密,可也想不到短短一日,就挖出了这么多腌臜破事。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唤出那位不像仙人的仙人消解消解。
    可能每次唤坑爹前辈出来,总不见实际效用,以致于日子一忙,叶甚就直接将他老人家抛在了脑后。
    这才想起,连选定此地渡逆众之劫,都忘了知会一声。
    坑爹前辈听她说明了原委,老脸亦有动容。
    但他早已脱离凡尘,也没过多评说,只略略颔首以表赞同:“嗯,你能借前两劫为最后一劫铺路,未雨绸缪,很是上道。”
    “别,我不是来求表扬的。”叶甚撑着牙疼的腮帮子,“就是突然发现,老天玩归玩,待我也没那么薄。”
    坑爹前辈没懂她思维怎么跳跃的,但还是说:“你才发现?”
    叶甚自知他听不明白,继续道:“其实凡间发生的种种,天上是看得见的,对吧?”
    “想看自然看得见,但自然情况是不会想看。即使看见,亦不便插手。”
    “我懂、我懂,问就是仙凡有别。”叶甚并不意外更不难理解这样的答案,一时也不知道替谁摇头替谁叹,“说什么‘人作孽天会收’,这种作到极致的孽,都发生这么久了,到头来,还是人家自个苦心搬来的救兵。”
    叹着愈发郁卒:“你们做神仙的,是否素来秉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决计不管世人死活的?”
    坑爹前辈沉吟片刻,缓声道:“并非不管,而是……天地自有定数。”
    “拉倒吧,定数才是最不定的,世人作孽,你们劈道雷不就一了百了。”
    “劈道雷固然轻巧,终究还是靠自己解决才长久。你能被搬来此处当救兵,恰恰就是天道迂回引导下的一种管法,否则如果没让你重生,你会来这?”
    叶甚喊他出来本是想发发牢骚,如今被反将一军,还确实无话反驳。
    想想又不服道:“那我重生前的那个长息镇,没有我管,该如何?”
    “有没有你,此等恶事有违天道,早晚也注定走向毁灭。”
    “早晚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什么时候被察觉罢。”他无奈提醒道,“别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以为的晚,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稍不留意,便过去了。”
    非是天地不仁。
    而是蜉蝣之生死,只在朝暮之间,纵有那一念之仁,哪能永远尽如人意地赶得上?
    提醒的话点到为止,叶甚听得懂,却还是意难平。
    坑爹前辈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终是点破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天上一天,要对应凡间一年?”
    叶甚被问住,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她还真没往深了琢磨。
    但一琢磨似乎也没毛病:“神仙命长,凡人命短,要不怎么说仙凡有别。”
    对方了然叹道:“神仙命长,可不是用来享乐的。瘅恶彰善,夷凶靖难,三界生死,六道轮回,俱是天职。一日受香火供奉,便得一日理万机。”
    “倘若一天对一天,凡间没那么多事要管,神仙一闲,便容易生大乱,毕竟打打架都能把天捅个窟窿,自己倒是死不了,到头来祸害的,不还是普通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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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子夜歌》是乐府曲名,超级长没必要全放,而且大多在讲女子被负心后的爱而不得也没啥好放的_(:3」∠)_
    摘录了还比较贴合的几句,大意是:
    以前我从不梳头,长发随意披肩,伸到他腿上,那时的我多么可怜可爱。
    自从别后,我不再打开妆盒,头发乱了也不打理,香粉落得衣服都变旧了。
    我穿着锦衣双裙,不知衣带为谁而解。干枯的鱼儿总是生活在浑水中,终是与清水无缘。
    一想到他我就肝肠寸断,看那东流的水,何时能流回西边呢?
    谁思念时不歌唱,谁饥饿时不吃饭?日暮时分,我倚在门口,惆怅不已。
    第90章 断子绝孙埋骨血
    翌日叶甚拉着阮誉在镇上集市逛了半日, 傍晚时分才上了山。
    安妱娣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抛来的大包袱,打开扫了一眼,大包袱里还全是小包袱, 小包袱里则包着各式颜料画笔, 堪称一应俱全。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她从乾坤袋里丢出的另一件东西震了回去。
    那是一口上好且巨大的……黄梨木棺材。
    叶甚默了默, 轻手推开棺材板,看着的却是躺在里面的,那具小小的尸骨。
    “我叫你一声安安。”她淡声道, “总要入土, 才能称之为安吧。”
    安妱娣顿时愣住了。
    久久她才弯下腰去, 有些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尸骨。
    哪怕面貌经年累月早已枯朽,可身上的衣物是如此的熟悉,尤其那双红纻丝绣花女鞋,是弟弟安祥攒了半年的钱, 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那也是她过的, 最后一个生辰。
    斜阳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直到日落西山,身影彻底消失, 安妱娣终于缓缓起身合上棺木, 轻声道了声谢。
    下葬时她又取下了那双鞋,说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叶甚自然不会阻止。
    “安安,其中一只鞋是被人从永安城墙底下挖出, 我们碰巧路过,觉得反常顺手捡的,直到发现你尸骨穿着另半只, 才意识到出自同一双。”叶甚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个中深意?”
    安妱娣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这些属于长息镇大人之间不可说的小秘密,她死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可后来跟着俞姑姑,了解得越多,反而越觉得,还是以前不知道的好。
    鞋,解也。
    因此鞋子一直被镇上视为化解恩怨的凭借之物,每逢作法祷祝,那是必备的,就连安祥送的那双绣花鞋,也是当年姐弟俩大吵过一架后的示好。
    再加上城墙上头挂着块好寓意的匾,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将女儿仙脉移植走并送去做仙僮的人家,会脱下一只鞋子,埋到永安城墙下,年岁越大,埋得越深。
    寓意为:生育之恩,一笔勾销;望女永安,两不相欠。
    “好个一笔勾销望女永安。”叶甚又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若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骨肉的做法能勾销掉,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白了还是心虚,而心虚者最易轻信乱力鬼神之说,因为他们必须找个寄托的东西自我安慰。
    阮誉道:“此事永安城的人也知情?当时守门衙役的反应,似乎并不稀奇。”
    安妱娣摇头:“镇民平常都是趁着天将黑、关城门那会去,看到的人多了总不太好,但免不了与官爷打照面。当然也不会说实话,只要借口说是镇上生儿子的法子,再塞点好吃好喝的就行了。”
    “一方水土一方人,永安城的人就算不比镇上自己人,也不像我们这种外人,懂得都懂,没必要刨根问底。”叶甚耸耸肩,不以为然道。
    何止是懂得都懂?指不定,个别还会跟着效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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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山洞,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还是老样子。
    眼下叶甚已知晓了内情,大概也猜得到俞姑姑和安妱娣想做什么,那以大风他们的性子,先一步知情的话,是必然肯鼎力相助的。
    她刻意坐得远了些,免得叨扰,靠着阮誉低声问道:“菩提心起码还算是件宝贝,你为什么要抢个旧扳指?”
    安妱娣坐在他们对面,苦笑之余,表情有些尴尬:“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来的是卫伯伯和邵伯母,我以为……会是你们。”
    如叶甚所料,那枚玉扳指,只不过是迫使风满楼来长息镇的饵。
    而迫使风满楼的本意,她也只是想扣他一阵子,以便引他的修士好友跟来。
    那件接替俞姑姑要完成的大事,需要找有能耐的修士当帮手,可融了人气再有恃无恐,她也不敢顶着画皮鬼的壳子,跑去仙门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