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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鱼自来2026年06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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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第二日一早, 天光极好。
    八月的日头明亮却不毒辣,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明晃晃的一片。
    两人起身洗漱, 用过早膳,丫鬟们撤了碗碟下去。
    沈雁水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抬眸看向对面的人,“三爷今日还要出门吗?”
    崔彧正执盏饮茶,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她,眉目间含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不必了,这两日都不用再出门。”
    说着,他眸光落在她脸上,“阿雁可有想去的地方?”
    沈雁水眼睛顿时一亮。
    自从两人来了苏州府, 这些日子不是在赴宴应酬,便是在周旋应付各家的人,着实没怎么好好一起在苏州府逛过。
    这会听见这话, 她想了想,便笑着说:“那便去外面随便走走?”
    崔彧颔首:“好。”说着便要起身。
    沈雁水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目光在他身上那身衣裳上溜了一圈, 笑着说:“不过,咱们还是把衣裳换一换, 更方便些。”
    不然,以及他们两人这些日子的招摇,到时候路上又遇见些面熟的人了懒得与他们说话应付。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笑着点头, 自然没有不应的。
    不多时,翡翠和方正麟便应着两位主子的要求,各自取了旧衣裳来。
    虽是旧衣,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沈雁水自是不介意,很快便换好了。
    方振林将衣裳呈给太子时,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他那身衣裳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暗中护卫时才穿的,虽说他身量与太子殿下相近,衣裳应当合身,可毕竟是自个儿穿过的旧物,让太子殿下穿上......
    好在太子殿下并未在意,接了衣裳便去换了。
    待崔彧从内室出来,沈雁水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铜镜前理着衣襟。
    她头上的钗环首饰全卸了,只用一块淡蓝色的小布巾包着发髻,梳的是寻常嫁妇人最简单的发式。
    耳饰也摘了,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细棉布半袖,下头是一条青灰色的裙子,平平无奇,再无半点装饰。
    崔彧脚步却是微顿。
    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莹润白皙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沈雁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便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看见了他漆黑的眸子,“三爷这么瞧着我作甚?”
    崔彧眼眸含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自然是瞧你好看。”
    沈雁水听着他低沉带着磁性的声线,顿时便笑了,“三爷这嘴如今是越发的甜了。”
    崔彧手掌摩挲着她柔软滑嫩的手臂,垂眸看她,“是吗?但我觉得还没有你嘴甜......”
    沈雁水顿时一个巴掌拍在他胸口上,嗔了他一眼,“马上就要出门了,你可别乱来。”
    崔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面色淡淡,“阿雁在想什么呢?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沈雁水瞥了他一眼,磨了磨牙,“你最好只是随口说说。”说着,眼睛就落在了他身上。
    就见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收得利落,腰间只系了一条深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皂靴。
    “不错。”
    说着,她便从翡翠手里接过一个竹篮子挎在臂弯里,“三爷,那咱们就走吧?”
    崔彧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便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侧眸看向一旁的方正麟,吩咐道:“不必随身伺候。”
    方正麟连忙躬身应了声“是”。
    两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这一片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宅院深深,巷道宽敞,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绿意,安静得很。
    走了一段,沈雁水便道:“三......”说着,她顿了一瞬,侧眸看着他,眼珠转了转,笑意盈盈地改了口,“这会不好叫三爷了,那便叫你——彧哥哥?可好?”
    崔彧脚步倏地一顿,看着她的胃微眼眸深了深,嘴角不自觉勾起,“嗯。”
    沈雁水见他这明明高兴还要端着的模样,顿时没忍住笑了,“今个咱们都得空,不如便亲自下厨一番?”
    崔彧看着她:“阿雁准备亲自下厨?”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亲自下厨,”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是你和我一起下厨,我也想尝尝你做的菜~”
    崔彧闻言,嘴角勾了勾,抬手握住她点在胸膛上的手指,低声道:“好。”
    沈雁水这才满意了,笑着反手牵住他的手,说:“我此前已经问过翡翠了,这会外头的早市怕是已经散了,咱们去乐桥市头那里买,那里最热闹。”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便穿过人群,往苏州府乐桥市头最热闹的那片走去。
    三刻钟后,两人到了乐桥市头。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路边摆满了各式摊子,卖糖粥的老汉支着一口铜锅,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还有卖糕点的、卖鲜鱼的、卖扇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出炉的梅花糕——又香又甜——”
    “糖粥——糖粥——又糯又稠的糖粥——”
    这条街是苏州府最繁华的地段,两旁店铺密密麻麻,酒楼、茶肆、布庄、药铺、银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沈雁水拉着崔彧的手,在人群里穿行了一段,瞅着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妇人,便上前笑着问:“阿婆,劳烦问一声,卖菜的地方往哪儿走?”
    老妇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往前再走一条巷子,左拐就是了,那边菜市热闹着呢。”
    沈雁水道了谢,拉着崔彧往那边走。
    没走多久,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比方才那条街上还要嘈杂几分。
    这便是菜市了。
    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子,买菜的人挤来挤去,摩肩接踵,走两步便要与旁人擦着肩膀过去。
    空气里混着生腥气、泥土气、汗味,还有各种蔬菜瓜果的青涩气息,搅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沈雁水倒是没什么,挎着篮子就往里走。
    崔彧跟在她身后,微微蹙了蹙眉,不大习惯这样拥挤。
    就算是幼年时被养在外祖家,常在京中行走,也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走两步便有人从身边擦过去,再走两步又有人从对面挤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抬手,虚虚挡在沈雁水身侧,替她撑开了一点空隙。
    沈雁水浑然不觉,蹲在一个老人的摊子前,仔细看着地上的菜。
    那老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深的,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摊子上摆着几样菜,碧绿生青,水灵灵的。
    沈雁水装模作样地挑了两个,其实她也不大会挑,只是看着顺眼的,便拿了她抬起头问:“阿婆,这个怎么卖?”
    老人笑着道:“这是今早刚摘的鸡头梗,三文钱一斤。”
    沈雁水点了点头,“那称两斤吧。”
    老人称了称,用草绳捆了,算了一会儿,才把菜递过去:“二斤一两,给六文便成。”
    沈雁水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七文钱递过去,把菜装进了篮子里。
    又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一个鱼摊,大桶里养着几条活鱼,水花四溅。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随即问那卖鱼的汉子:“这是什么鱼?怎么卖的?”
    那卖鱼的汉子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打量了两人一眼。
    他心里便有了数,咧嘴一笑:“小娘子好眼光,这鱼鲜得很,八十文一斤。”
    崔彧看着那鱼贩的眉心顿时皱了一瞬,他虽不知道这些鱼的价钱,但此人……显然是在说谎。
    沈雁水闻言气笑了,“你这是要宰客?方才我瞧见你给别人卖的分明不是这个价,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八十文?是看我面生好欺负不成?”
    那鱼贩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娘子嘴皮子这么利索,神色一下子慌了,但还是嘴硬道:“小娘子这话说的,我方才卖的是草鱼,不是鳜鱼......”
    只是,见那小娘子的神色,以及周围几个买菜的人都看了过来,鱼贩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连忙改口:“哎哟,小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是我方才看岔了,以为您问的是那鳜鱼呢......这青鱼四十文一斤,四十文。”
    见状,沈雁水也没有再争论,直接拉着崔彧就走了,就在隔壁的摊子上挑了一条又肥又十分有活力的鳜鱼。
    这鱼贩子价钱叫的实在,沈雁水又不是个讲价的,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看得那想要宰客的鱼贩子顿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是几百文的买卖呢!
    鱼贩子连忙用网兜捞起来,利落地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打了个结,笑容满面的递了过去。
    沈雁水接过鱼,顺手就往身后一递,就见太子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
    她瞅了他一眼,把鱼往他那边递了递:“笑什么呀?赶紧拿着。”
    崔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鱼接了过去,垂眸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鳜鱼,稳稳当当地提在手里。
    不过片刻,又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几节脆嫩的藕,一捧新鲜的莲子,又挑了几样时令小菜,最后还买了几个鸡蛋和一小把碧绿的小葱。
    最后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等两人从拥挤的菜市场出来,沈雁水扭头,便看见太子左手提着菜篮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右手还提着那尾鳜鱼。
    那鱼时不时弹一下尾巴,甩一甩身子,活蹦乱跳的。
    见他面带笑意的站在热闹的街边,身上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日光落在他肩上,竟真的染上了几分寻常的烟火气......
    看着这样的太子,她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但也不过愣了一瞬,便伸手想从他手中接过篮子,笑着道:“给我吧,我拿着。”
    崔彧手臂微微一避,“我拿着便是。”
    沈雁水见了,顿时又笑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也不顾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两人这般亲密,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那手挽着手,眉眼含笑的模样,一看便是新婚小夫妻才有的黏糊劲儿。
    有人多看了两眼,也有人笑着摇摇头,倒也没人说什么。
    沈雁水眉眼弯弯满脸的笑意,神态自若的很,只是......不小心眼尾余光却是看见太子的耳根子......红了。
    沈雁水顿时一脸惊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软软的,还有点烫,顿时便抿唇笑了起来,凑近了低声笑着说:“彧哥哥还害羞呀?”
    崔彧轻咳了一声,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微微有些不自然:“前面有一家糕点铺子,你不是要买桂花糖和藕粉吗?”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在大庭广众之下逗他,“嗯,进去瞧瞧。”
    两人进了杂货铺,买了桂花糖和藕粉,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没一会儿,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街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沈雁水踮脚望了一眼,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被两个泼皮拽着衣领,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小杂种,走路不长眼?撞了爷不说,还想跑?”
    少年咬着牙,“我、我没撞你!明明是你故意撞得我!”
    “哟,嘴还挺硬。”那泼皮抬手就扇下去!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婶摇头叹道:“作孽哦,那孩子是养济院出来的,身上能有几个钱?这个张三也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沈雁水听着,刚蹙了蹙眉。
    那少年被打了一巴掌,衣襟被攥着,却猛地一挣,狠狠朝那个叫张三的泼皮撞过去,扑上去就咬住了他的耳朵,死命地撕扯。
    鲜血顿时顺着少年的嘴角淌下来,张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小杂种!松嘴!给老子松嘴!”
    周围方才还在旁观、偶尔劝两句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哎哟,这可真是......赶紧松嘴!松嘴!”
    “小小年纪,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嘴!”
    方才还同情少年的人,这会又纷纷责怪起来,说他下手太狠、不知轻重。
    沈雁水眉心越皱越紧,便见人群中冲出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少年从张三身上掀翻在地,少年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几个男人也没多管,毕竟这张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撕扯开了说了几句,便就回去了。
    有相熟的人把躺在地上哭嚎的张三给送去了医馆。
    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只是走之前还看着那少年嘴上嘀嘀咕咕的。
    沈雁水收回视线,蹲下身,帮那少年把散落一地的草药捡起来。
    少年正低头自己捡着,满嘴是血,衣袖上也沾了血迹。他看见伸过来的手,抬起眼皮看了沈雁水一眼,突然愣了一下。
    沈雁水把捡好的草药递过去:“给。”
    少年顿了顿,接过草药,用衣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声音有些哑:“多谢。”
    崔彧看着他,忽的道:“你是养济院出来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雁水一眼,这才说话:“是。”
    崔彧唤了人来,将手中的菜篮子和鱼都递给了方正麟。
    方正麟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可都是沈良娣和太子殿下亲自选的,等会儿殿下还得亲自下厨呢,可不得仔细着些。
    崔彧看着那少年,拿出了二两银子递给了他,开口道:“带我们去养济院看看。”
    沈雁水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崔彧伸手握住她的手,“养济院乃是朝廷拨款,抚恤孤寡废疾之处,既然遇见了,便去瞧瞧。”
    少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瞬,抬手接过了那银子,点头道:“好。”转身便往前带路。
    路上,沈雁水看着少年瘦削的背影,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山。”
    “小山,你手里的草药......是自己去城外采的?”
    小山点了点头。
    “拿来卖给药铺?”
    “嗯。”
    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人的速度不快不慢,这才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在城东北一片不算太偏的巷子里,离闹市有一段距离,但也不至于偏僻难寻,周围住的多是寻常百姓,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子窄窄的,地上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院门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门板擦得还算干净,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了几丛野草,但整体瞧着并不脏乱,虽有些陈旧,倒也齐整。
    小山推开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沈雁水原以为养济院会是很脏乱差的样子,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出乎她的意料,这里瞧着还可以,至少比她想象中要好不少。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门是一排矮房,窗棂上糊着纸,虽有些地方补了又补,但没有破洞。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密,撒下一大片阴凉。
    树下有几个老人正坐着做活计,一个老大爷在编草鞋,手指粗大却灵巧,稻草在他手里翻来绕去,很快便成型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脚下已经摞了好几个编好的,还有一个老人在搓麻绳,动作不紧不慢,很是熟练。
    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有大有小,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认真地把散落的碎布头按颜色分类,旁边一个更小些的男孩在帮她递布头。
    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木槌,一下一下地砸着核桃。
    沈雁水注意到,有个小女孩伸出小手接东西时,手指比常人多了一根。
    一个老人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小山,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上,眉头皱了皱,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然后看向沈雁水和崔彧,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开口道:“二位,管事的这会不在,出门去了,二位若有什么事,下晌再来吧。”
    沈雁水看向太子,毕竟是他提出来要来养济院的。
    崔彧看向那老人,语气平和:“我们可能可以四处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随便看随便看,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雁水便拉着崔彧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
    老人们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活计,时不时瞧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凑过来搭话。
    那几个孩子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有好奇,但也没人凑近,都忙自己手里的事,就连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也在认真的拔青石板砖缝隙里的草。
    沈雁水看了一圈,低声对太子说:“看来这苏州府的知府大人,也不算是一点实事都没有干。”
    但凡像这种朝廷拨款的,养济院又是这种性质,不管拨款多少,大多都会被贪走。
    不说上面的官瞧不瞧得上朝廷拨款的这点银子,下面的胥吏也是不少。
    可如今瞧着这养济院,大家虽然不算过得多好,但倒也还过得去。
    崔彧听着她的话,没有出声。
    小山却突然开了口:“知府大人可没管过我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编草鞋的老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神色紧张:“小山,别乱说话!”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向小山。
    崔彧也看向小山,又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老人,语气平静:“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随口一说。”
    老人这才有些尴尬地把手拿了下来,讪讪地搓了搓手。
    小山抬起手,忽然指着沈雁水,转头对老人说:“李爷爷,你看她,好像是谢家人。”
    话音落下,那老人顿时一愣,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仔细看沈雁水的脸。
    沈雁水下意识看了崔彧一眼。
    那老人看清了她的面容,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散了许多,甚至露出了感激又无措的笑意来,他搓了搓手,“原来是谢家的小姐?小姐怎的不早说?”
    他连忙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荷!快给谢小姐端碗水来。”
    院子里其他人听见“谢家人”顿时都抬起了头,看着几人的神色突然就变得热切了起来,连忙站起了身,却又不敢上前。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怯生生地看了沈雁水和崔彧一眼,转身回去端了两个陶碗出来,碗里是井水。
    沈雁水连忙接过一碗,小声说,“喝一口。”
    崔彧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也抿了一口。
    待喝完,她把两个碗递还给女孩,笑着说:“谢谢小妹妹。”
    小女孩顿时脸红了,抿着嘴笑了笑,把碗接过去,抱着跑了。
    沈雁水这才看向小山和那老人,问道:“你们见过谢家人?”
    小山点了头:“见过三年前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大哥哥,过来过好几次。”他顿了顿,“那年冬天他给我们送了好多棉被,不然那回,那年冬天我们当中很多人都过不了那个冬天。”
    一旁的老人把两人请进了屋,随即便看着她,满是感激的道:“是啊,要不是谢家,咱们这些人哪里还能有今天?这块地,这宅子,都是谢家的,以前的地方还要更偏僻,那才叫一个破烂......”
    他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地:“这是三十几年前,谢家老夫人给养济院捐赠了这座宅子,让我们有了片瓦遮身的地方,这些年来,谢家不仅每月都送来吃的用的,还给这些孩子们一条活路,我们养济院长大的孩子,大多都去了谢家的铺子里做工......”
    老人和小山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谢家这些年做的事,沈雁水安静的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从他腰间解下荷包,走到小山面前,递给他:“去看看脸上身上的伤吧,别留下病根。”
    小山低头看着眼前的荷包,没要。
    “这怎么使得?!”一旁的老人也连忙道:“谢小姐不必担心他,这孩子皮实的很,过两天就好了,用不了这些。”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二两银子,笑了笑,直接把荷包塞进少年的手里,“拿着,买些吃的也好。”说着,转身走向太子。
    崔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听着身后的或苍老或稚嫩的感激声,出了养济院的木门。
    走出巷子,拐过一条街,周围的人声渐渐又喧闹起来。
    沈雁水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崔彧,轻声问:“您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
    方才也没见太子问什么,倒像是特意让她来看的。
    崔彧侧眸看着她,脚步未停,声音低低的:“倒也说不上特意。”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刚来苏州府不久,我便暗中派了人手去查苏州各大世家豪族,谢家的事,此前便查到过一些,只是之前并不知道你母亲就是谢家走失的女儿。”
    说着,他看了她一眼,“但也查到,这些年来谢家因为这个走失的女儿,在苏州府境内所有的养济院、慈幼院每年都会捐赠不少东西。”
    他目光落在前方,“今日正巧碰见了,便想过来瞧一瞧。”
    那日在谢府......进屋时,阿雁是红了眼眶的。
    他想起阿雁从前与他提过的亲近之人,除了沈时茂,就是沈家的六妹妹了。
    可她的亲生父亲和嫡母,却几乎从不提起。
    想来,应从未有人在阿雁生活里,真正充当过父母长辈一类的角色......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脚步。
    崔彧见她停下,便也停了,侧眸看她。
    沈雁水见周围没人,便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弯起唇角,声音很轻:“谢殿下。”
    即使之前已经听过各种谢家的传闻,但听过和亲眼见过,感受还是不同的。
    当然,对她来说,更让她开心的,是他对她的这份心。
    崔彧垂眸瞧着她,扶住了她的腰,压低了声音道:“......为何突然唤殿下?方才不是说唤别的么?”
    沈雁水余光瞥见身后的方正麟脸都快贴墙上去了,顿时笑着抿唇收回了手,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靠着他的肩,笑眼弯弯的道:“是~多谢彧哥哥~”
    崔彧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声音淡淡的“嗯”了一声,却是忽的伸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沈雁水愣了一瞬,嘴角边不自觉扬起,在他怀里蹭了蹭,片刻后,才微微仰头看着他,“我没事,人生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我如今这日子过得已经不知道比旁人好上多少了,若再不知满足,老天爷都要......”
    崔彧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肃的低声说,“别胡说八道。”
    沈雁水看着他眨了眨眼,连忙点了点头。
    崔彧这才松了手,缓缓扣紧她的手掌,出了巷子。
    只是两人没有再原路走回去,而是在街边寻了家车马行,雇了辆骡车,花了十几文钱,便载着两人和一篮子菜、一尾鱼,不紧不慢地往崔宅的方向去了。
    待回了崔宅,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灶房走。
    灶房里的下人正忙着,见两位主子亲自来了,顿时慌成一团。
    掌勺的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迎上来躬着身道:“三爷,燕姨娘,这地方油烟重,又脏又腻的,还是让小的们来吧,免得弄脏了主子们的衣裳。”
    旁边几个帮厨的也连忙点头,附和着说是。
    沈雁水笑着说:“没事。”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出去候着便是。”
    几人顿时不敢再说话,连忙退了出去。
    沈雁水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问了问油盐酱醋搁在哪儿,看了锅碗瓢盆刀具的位置,这才挽了袖子开始忙活。
    她把买来的菜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来,藕、莲子、鸡头米梗、蕹菜、小葱、鸡蛋,还有那尾还在甩尾巴的鳜鱼,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崔彧,笑眯眯地把一把蕹菜塞进他手里:“三爷,你先洗菜。”
    崔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绿叶子,又看了看水盆,走过去,将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水里慢慢地洗......
    沈雁水也没管他,已经开始忙活自己的了,她准备做桂花莲子布丁,把藕粉用凉水化开,滤去杂质,加了桂花糖,又把新鲜的莲子剥出来,一颗颗去了苦心,煮软糯放在一旁备用,灶上另起了一口锅,把米饭蒸上了......
    她忙活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太子那边的进度,走过去一瞧——一把蕹菜被他洗得只剩下一堆碎叶片,完整的一片也找不出来……
    崔彧也察觉了,看着篮子里那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菜叶子,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沈雁水倒是没说他,笑眯眯地拿起一片碎叶子看了看,说:“反正也就咱们两个自个儿吃,不讲究卖相了。”
    说着,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围裙,让他站起来,随即走到他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腰,将围裙从他身前围过来,在腰后系了个结,顺手一勒,劲瘦的腰身便被勾勒了出来。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目光从他腰间滑下去,忽然没忍住,在他腰臀的位置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不算响,但崔彧整个人却是一愣,眼神飞速扫向灶房门口院子。
    不远处,方正麟和几个侍卫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崔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侧眸看向沈雁水,面色微红,低声道:“…胡闹。”